5月31日下午7点,还未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走到了游行终点的体育馆。把写的牌子摊在地面,我坐在地上,还在恍惚中;带着口罩,汗一直在流,朋友递来水。
四面八方是热闹的、来自游行中人群声音的总和。那些声音,有时候被认作是“团结”,有时,它只是凸显在社运中那些来不及发出声音的缺乏——我想起2020年戴着口罩争取王室改革的泰国学生们(编注:2020年,在一系列反对泰国政府和2014年军政府的民主运动中,学生团体首次提出呼吁限制泰国王室权力的诉求),Ta们会来参加这个游行吗?在同一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一个庞大的、集体的声音。坐在地上的我突然在想:一个生活在泰国的、无论出生地是哪里、和我立场相近的酷儿会来参加这次游行吗?

有相同关注的人
这是我第三次参加曼谷游行,2024年的曼谷骄傲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参加游行——也是认同“行动者”身份的一年。
在那之后,我又参与了清迈的骄傲游行、香港的移工骄傲游行。记得有伙伴在2024年游行结束后说:曼谷的商业化程度让人难以忍受。那时我想,固然商业化,但仍然为酷儿群体带来可见度。甚至回应:那怎么不去骂异性恋经济呢。不过,那时的我并不清楚知道彩虹经济意味着什么。我们无法在每个当下都对所处的境遇有足够的认知。因此,三年前的6月,我先接纳了自己的身体经验,作为酷儿可以走上街头的实感。
“没想到是真的走在街上!”2024年的我,那种被蒙着眼流泪的感觉,是诚实的,或许也是盲目的。我们好像从那时就意识到需要戴上口罩、乔装打扮。这种反应和身体经验是从我们的历史中来。那时,中国的封控刚刚结束,在溺水般的感觉中,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喘息。疫情期间我想过,死了都可以,只要能再来一次泰国——那源于新冠之前非常美妙的两次旅行经验。
2024年的游行,既是一种过去愿望的实现,也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可能性,看见游行中那些美丽的身体摇摆着出现,我不再去判断它的含义,就像所有痛苦或快乐存在的时刻,它就只是存在。你相信它,它才得以存在的时刻。
当然,我无法说出:泰国更包容;泰国对跨性别者更友好;外面的月亮更圆这样的话。国家包含着一种残忍的抽象概念。这时候,不知道应该把祝愿归功于这个国家,还是参与的人、组织。
但它是一个契机。当固定的方阵走过,喊着free Palestine的人群经过,我看见“peace of shit”“Don’t stop talking about……”这些标语,也看见一些抵制麦当劳、711的标语,看见“no pride in genocide”。我常常默读这句话,一个音一个音地读出来。旁边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流下眼泪,我也开始哭。这个时刻发生的前一周,我和恋人在普吉岛度过ta的毕业旅行,在某个来不及起床就看见屠杀人数相关新闻的早晨,ta向我详细讲述了正在巴勒斯坦发生的事情。那天在下暴雨。这种对于不公的冲动和杜拉斯书里的场景是相通的: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她的儿子在清扫地雷时死去,她拒绝给和解的协议签字。
这就是不公正,甚至不需要被拆解的不公正,它促使人开始行动。正是因为2024年的一连串契机,我才开始在国内做一些和巴勒斯坦相关的事情。对我而言,并没有提前回答:为什么是这件事情?为什么是这个议题?更像是它到了眼前,我无法视而不见。
2025年,第二次参与曼谷骄傲游行时,走完全程之后,看见有在抗议、声援巴勒斯坦的人们,也有单独举牌站在商场门口的人,如何在一种已经不公正的视野里去主张和平?我们跟在摇晃着巴勒斯坦旗帜和写着“Myanmar Junta Has No Pride”的标语后面。我期待的或许是这样的时刻:在其他地方有和你关注相似事情的人。

标语:“独裁者”
回到2026年5月31日下午2时,我在一个餐厅写好标语。想写的东西太多,没办法汇聚成某一句话。2024年,我在纸板上零零碎碎写了很多和酷儿有关的关键词。当时,我想表达,成为酷儿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之后的两次,我感觉不得不写独裁者——我时常默默念想着这个词,就像是和暴君、皇帝分开的一个词,它代表在这个世界里所有正在存在和已经死去的独裁者,所有使用过度权力的人。我希望它是接近无限的、一种延伸,或许是一句像诗一样的语言。文学不是不激进的。
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在下暴雨。没办法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有时候也打开社交媒体刷信息。路线的信息依然是不清晰的,我开玩笑说:好像害怕被同性恋找到。我去买了雨衣,将写好的纸板放在雨衣里,最后,到举着纸板的时候,它几乎奄奄一息,快要折断。
一直到走进体育馆之前,我都分不清游行是还没有开始,还是接近结束。这一次的路线比之前两年都长,我们走过了一些新的地方,但因为路途中始终伴随的焦灼,我对这些新经过的地方没什么印象。注意力只集中在脑海中不停出现的问句:为什么没有把这条路封完?我的同伴在哪里?谁看见了我的标语?
出现过好几次反复奔跑:追上前去,想看看游行队伍的开头,会不会有我期待的人出现。往后跑的时候,看到有写着释放昂山素季和所有政治犯的人们,人数很少,一片黑色。我跟着走了一阵,但又觉得不合适,我并不想被认作是昂山素季的支持者。
也在那时我意识到,我在等的人,或许就是平时我的朋友们。TA们这次大多数没有来。当人群尽数走完,路上的车又开始来来往往,这就是结束了吗?终点是明确的。
这次游行中,为数不多“感动”的瞬间是在一开始:在因暴雨而推迟的起点中,巨幅彩虹旗打湿了,落在地上,变得很重,没办法飘动起来。人们一只只手将它从地上拾起,挥舞着重重的彩虹旗。那个瞬间,我看见了人们的犹疑,既慌乱,又感动。背景音乐是《Pink Pony Club》。
将近傍晚,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阳光洒在身上,我们正经过转角,对面是热闹的、一如既往的central world,我们站在那里等待交通警察的放行。有人在唱歌、大声庆祝,不时传来鼓掌的声音。不时有记者对着我们的标语拍摄,或者有路过的人问“独裁者”指的是哪里的独裁者。一种肃穆又不幸的感受涌进来,看不出TA们是从哪里来的。

写牌子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种会被整个世界看见的错觉。这时,特朗普的脸甚至近在眼前。但我产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些记者,这些拍摄我们的人,会不会也只是一种表演呢?ta们的这种关注,对于非本地人的关心,会不会只是因为泰国号称是一个包容的国家呢?一个人愿意微笑和微笑成为这个国家的标志,这其中的区别,人和环境、行为与表演之间是如何互相影响的。
我每次听见一个国家的名字出现在一段对话,就在想:这指的是什么呢?政府?人民?还是什么?当用概念去思考概念,让我想起,去年的标语出现“中国没有同性恋”和“谁说中国没有同性恋”,就算是“同一个国家”,似乎也天差地别。
结束游行回酒店的路上,看到卖彩虹旗的摊贩,我产生了一种厌烦。我心想:把它们拉下水吧,把那些看上去干净的拉下水,而不只是把一些明晃晃的词拉下水。把彩虹旗、我们的身份认同都拉下水。什么时候,那些简单的口号才是成立的呢?如果我只能说一句话,那会是怎样的时刻呢?我想我会说,no pride in genocide。
离曼谷市中心越远,外面正常运转着。我看见那些心平气和的游客、卖榴莲的人,声音变了。我还在一种消极的情绪里:“外界”在等待着这样的喧闹过去,让一切回归正常。暂时的,暂时的庆祝。在这里相聚的人们,很快又会四散各地,这样就可以停下来了吗?
之前,每一年决定庆祝三八妇女节、跨性别者现身日、国际不再恐同恐跨恐双恐间性人日,我既承认哀悼,也像找到自己的节日一样庆祝,但这一次,我的身体动弹不得,变得十分脆弱,只想抱着谁哭一场。我一直在人群里想要找到一面巴勒斯坦旗,一面类似于去年的,关注缅甸的黑色旗帜(它又有跨旗的颜色)。当我开始感受到身体不舒适,是身边唯一的伙伴在告诉我:至少有两个人在问;还是有人在关心的。我突然又产生了很多的怜惜。
我想到身边的朋友们经常感受到的,缺乏意义感,或者,意义感时高时低。如果我想要的是被“更大的世界”看见,或者被“更多人看见的不公”,那我的行动方向会是哪里?对我来说,用双手将牌子高高举起的时候,更像是一种找寻,如果有更好的机会被看见,那也是吸引那些本应该成为伙伴的人。那些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的人,那些正在找寻的人,不因为没有名字就失去存在的合理性。我想让谁关注我们呢?想让谁看到?这种既期待又不知道是朝着谁期待的感觉,让我突然很迷茫。
在晚上的日记里,我写下这样一句:我没有办法判断一种真正的伟大,实至名归的勇敢。
Don’t praise me join me
“在另一个国家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真的是诡异的、替代性的事件吗?两年之后的2026年5月31日的傍晚,我坐在地上,没办法不留意这些发出的声音中的缺乏。这一刻,我背离了之前两次游行的感动,开始识别感动会发生的条件。什么是“我的地方”,我合理发出声音的地方,但是很快,互相排斥的词出现了:本地的、游客、公众。之前在香港感受到的“在地/本地”让我觉得被排斥,自己好像有原罪在身。而作为泰国的游客,我看见的别人的“本地身份”可能只是一种印象。那什么又是公众呢?
在游行的现场,我的四周像是有结界的,越往前走,越不知道要怎么和身边开心的、流着眼泪的人共处,我处于怀疑的状态。

如同认定自己是非二元,但不被其他人理解,依然只依靠指派性别去判断。旅行时,下意识想“我不想做中国人”——这个中国人又是指什么呢,当你们的语言不通、又难以了解对方脉络的时候,一种不被错认的善意会怎样出现呢?我想到身边的朋友:我们理清无数概念和定义的习惯。那些街头上面容相似的人,TA们看上去是和我使用相同语言的人,指派国家真的是坚不可摧的事实吗?
有人来和我们握手、拥抱,“你们很勇敢”、“保重”、“保护好自己”、“是台湾人吗”,我甚至偶遇多年从未见过的网友。在这些人之中,行动代表着不同的含义,这时候,我想好了明年的游行标语:我不要你说我勇敢,我要你做我的伙伴。我让朋友帮我写好了英文:Don’t praise me join me。
只是“举牌”,已经会被看作是一种勇敢和激进的行动吗,想到和朋友们常聊的话题:什么算是行动?转发键是行动,在禁止说话的地方讨论那些人们避讳的话题是行动,但在彩虹旗到处飘荡、弥散着“爱”的氛围中,我居然感受不到真实的行动,只能手足无措、不停找寻着“我的伙伴”。
为什么没有更多的声音?我不断问,我的身体越来越僵硬。难道我看见的这些——关于听障、性工作者、女同性恋的方阵都不是我期待的吗?是因为我缺乏和这些议题或身份的认同吗?
我终于说出:它不够政治,更边缘的政治性。后来才意识到,我已经忘记了其他游行的可能性:自发组织、一个暗号、基于相似的目标或者诉求。朋友问我还会不会参加明年的曼谷骄傲游行,我犹豫了。好像出于一种缺乏,我想在这里发出声音,这是足够吸引我的,但两年前街头听到的哭声却越来越边缘。明年会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寻找那些更政治或边缘的声音,或许日本,或许韩国。这一次,就算是知道没有很多朋友会一同前往,我也决定要给自己一个骄傲月的借口。
与此同时,在2026年的曼谷,我看见了“官方”的存在,想要发展旅游业的“官方”、想要承办2030年world pride的“官方”。
游行,是一种怎样的行动呢?我对此一无所知,通过游行去达成一些目的、发出声音,这都是我没有经验的事。生活在台湾的朋友说,同婚合法后,游行变得更无聊了。也有朋友说,当某个具体目的达到后,人们更分散了,有些之前参与运动的人,不知道接下来怎样行动。那么,存在一种“日常状态”吗?一种可以在行动之外的生活——回到自己原有的爱好里去的,过另一种生活。几年前,行动、生活这些词还没有开始分化的时候,行动只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有想过平衡。现在,我没有办法想象这种“分开”,当我说情感也是政治的,正是因为看见了在浪漫的结构里,它还能找出来一种结构,一种偏好。游行之前,人们是怎么抗议的呢?游行之后,人们又是怎么度过呢?在刷到社媒,有人感叹警察在维持秩序的时候,我不得不想到在这个环境中由警察和其他掌权者共构的灰色地带。
写诗时突然写下这句:它会说那些最原初的口号。最原始的,最简单的口号。我想到一开始想为自己的身份认同发声时,看见的一些标语——Love wins、爱最大、My body, my choice,好像也是从那里开始的。从几个颜色,几个随身别上的徽章开始的。
写到这里,我想好怎么结尾了。我想在每一场游行中听见暂时被忘记的哭声——尚未注意到的,即将注意的,哭声和骄傲并不矛盾。任何地方都会有的哭声,是无法停下来和视若无睹的不公正。我会在骄傲月寻找能够庆祝和哀悼的方式。在这一切之后,我开始想象一种野心。或许,挑衅比寻求认可更贴近我想要的。
六月四日,我和喜欢的人坐在维园外的楼梯,和曼谷时一样,我们带着口罩,两张脸不停出汗。衣服看起来是最普通的,没有整片整片的色块。我说:想不到任何不离开的理由。看着一个将死的地方,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地方,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谋算呢?但是,当我们走进维园,朋友说,无法因为它已经发生的失败离开,这些时间,这些需要照看、互相关怀的时刻,她无法缺席。或许,摇摆就是我的诚实,政治的,不够政治的,笑声,与哀悼,这些经过的时刻全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