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场

八个月前,在意大利留学的小绿总感到胃疼。她当时觉得可能只是作息不规律造成的,不算紧急。

等过了半年,她在中国确诊为胃溃疡,但由于行程仓促,没来得及做胃镜以及后续的诊疗。她带着一大袋治疗胃溃疡和幽门螺杆菌的药品再次回到了意大利。因为没有医疗卡,她没有在意大利看医生。

意大利的国家卫生服务体系(Servizio Sanitario Nazionale,简称SSN)建立在一种理想的税收模式上。这种被称为“贝弗里奇模式”(Beveridge Model)的体系,由政府通过税收筹集资金,为大众提供较为低价的医疗服务。这种模式起源于英国,特点是国家拥有公立医院和诊所,医生由国家聘用。在意大利,医疗权不看雇佣关系,而是看居住权。只要你在这个国家合法登记居住(即拥有居民身份Residenza),无论你是谁,都拥有指派家庭医生、进入公立医院的同等权利。这种模式的理想也在于财富抹平,亿万富翁和临时工人在急诊室的排队序列里,唯一的区别是病情的严重程度(红黄绿码),而不是银行账户的余额。

但90后留学生小绿被拦在了“公平”的医疗系统外面。

朋友劝小绿尽早复查,她表现得很迟疑。在意大利,领医疗卡要先有居民身份(Residenza)。这不仅需要合法的居留,还需要在市政厅登记。登记又需要正式的住房合同。但在米兰、罗马等大城市,很多房东为了避税不提供合同。对于频繁更换住所、或是合租,就未持有合同的留学生而言,这构成了一个死循环:没有正规合同就无法登记Residenza,没有登记Residenza就无法指派家庭医生,进而无法获得公立系统的检查预约。

面对这样的多重困境,小绿说:“等有空了把证件先办一办再说。”

朋友也建议过她选择私立医院就诊。在米兰或罗马,一次普通的私立专科问诊大约在50至150欧元之间(折合人民币约400-1200元),而若涉及胃镜或更为精密的影像检查,单项费用往往轻松突破500欧元(折合人民币约4000元)。这种单点收费的模式最令小绿恐惧的是其背后的不可控性,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张张百欧钞票投进去,换来的是治愈,还是下一张更昂贵的检查单。

回国机票也就四五百欧,那“回国再看病”往往成了另一种更具性价比的选择。

作为典型的贝弗里奇模式产物,SSN体系原本致力于抹平贫富差距带来的健康差异,但在现实中,并不完全如此。从2024年开始,留学生注册SSN的年度费用从149欧元涨到了700欧元。意大利 2024 年度预算法案对“自愿缴费”标准进行调整,将非欧盟公民的缴费底线大幅拉高,是政府在公共财政紧缩的压力下,试图通过提高准入门槛来缓解医疗系统的赤字压力。

在这种行政逻辑里,非欧盟留学生不再是贝弗里奇模式下需要优先保障的“弱势居民”,而被重新定义为需要为公共资源支付高昂溢价的特定购买者。

“全民医疗”不再是一个无差别的权利承诺,而更像是一种有条件进入的制度:它既要求经济能力,也要求制度适配能力,甚至要求身份的可读性,即在政府系统里有一套可识别的行政数据。这种变动让很多人开始“医疗流浪”。

留学生大多不愿选择高价的公立医疗注册,转而购买仅需一百多欧、但只涵盖紧急情况的私人保险。他们游离在体系边缘,祈祷学业结束前身体不要出问题。

畏难情绪

“畏难”情绪是移民与留学生群体面对疾病时最常见的条件反射,“回国再看病”也总成了首要选择。这种心理上的退缩,往往让病灶在拖延中恶化。

Gigi是80后留学生,在回国体检中查出HPV阳性,宫颈筛查也发现异常,医生建议进行宫颈锥切手术。当时她在国内时间紧迫,便回了意大利,想在当地复查。回意大利后,她的医疗卡失效了。医疗卡的有效期和居留证件挂钩,而居留审批很慢,续卡一事就陷在了流程里。面对这些手续,加上“回国再看”的念头,复查被推后了大半年。再次回国复查时,化验单上写着“宫颈上皮内瘤变(CIN3)”。她在网上查到这属于重度癌前病变。她感到悔恨不已。

根据WHO欧洲区域办公室发布、意大利米兰博科尼大学学者撰写的报告1指出:意大利的医疗体系越来越依赖个人自付费用,从而加剧了不平等与医疗可及性问题。长期等待时间以及部分医疗服务(如牙科、部分药品)的覆盖缺失,共同制造了一种“被动放弃医疗”的状态:人们并非不需要治疗,而是在成本、时间与制度复杂性的多重压力下,被迫延迟或放弃就医 。这种“未满足的医疗需求”在不同收入群体之间呈现出明显的不平等,成为医疗系统内部结构性分层的体现。

报告中更进一步指出,这种分层并不仅仅由收入决定,还通过法律身份被制度化。尽管SSN以“居住权”为基础提供覆盖,但需要居留许可才能注册医疗系统,办理时间理论为60天,但常被拖延。

紧缩强化了制度边界,当资源不足时,国家更倾向限制“边缘人群”(如无证移民)。医疗紧缩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排他性政治。

除了行政障碍,对当地医疗常识的匮乏也增加了移民就医的难度。这种信息的缺失,有时源于中国网络社交平台上流传的负面经验。社交媒体的算法往往倾向于推送那些“极端、负面、有冲击力”的内容。比如社交媒体小红书上有一个帖子是《欠了美国巨额逆天账单不还会怎样》,该作者在美国打了四针狂犬破伤风,平均一针43334人民币;再比如公众号香港《文汇报》报道,美国韩裔呼叫救护车,最终面临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33.9万)的天价账单。

这种“算法恐惧”在异国他乡被无限放大,最终屏蔽了现实中的福利制度。

一位住在意大利山区小镇的留学生在小红书的帖子里记录了她下巴脱臼后就医的经历。由于担心海外就医有高昂的费用,她当时不敢叫救护车。

因为意大利打车系统很烂,加上我们查到救护车费用高昂,我们在纠结是否去医院。后来因为症状越来越可怕,决定赌一把,请舍友通过夜间电话叫车搞到一辆出租车,司机飙车一样给我们送到了山下开门的急诊室。

到达医院后,她发现急诊室里并没有可以立刻诊治她的医生。

急诊竟然没有医生,只有一群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因为我不能讲话,加上意识模糊,只记得自己在疯狂摇头。后来一位比较理智的工作人员,选择给医生打电话求助。

在诊室等了很久,她称自己痛到出现幻觉,才等到正在休假的医生赶回来。

意大利国家卫生部发布的官方急救系统说明中明确指出:急诊体系对所有人开放,甚至包括无证移民,且在绝大多数紧急情形下不收取费用。发生健康危机时,只需拨打急救电话118,调度中心会在第一时间评估病情,并派遣最合适的医疗资源,即救护车、医护人员赶赴现场,这一过程本身是免费的,并且覆盖全国,无论城市还是偏远地区 。

在这个体系之下,医疗资源并不是被动等待,而是被主动调动:系统可以根据紧急程度协调人员,必要时甚至能召回不在岗的医生参与救治。换句话说,这是一套以“生命优先”为原则构建的网络。

然而,这些写在制度里的保障,并不会自动抵达每一个人。语言、信息与文化构成了一道无形的边界,使得原本应当普惠的救助机制,在现实中变得不对等。那些本可以被启动的资源,那些本可以及时抵达的救援,最终停留在文件与系统之中,没能抵达这个忍痛女孩的耳朵里。

这种对急救资源的谨慎,也与国内的生活习惯有关。在中国,非极度紧急情况下呼叫救护车并不普遍,这种长期形成的就医习惯也跟随来到了海外生活。在这种情况背后,映射出的是横亘在移民心中的客居者经验。尽管法律赋予了移民救护车的使用权,但在资讯落差和对可能成本的心理设防的作用下,他们始终将自己划在“受益者”名单之外。

这种对福利制度的“自我屏蔽”,让移民在最脆弱的时刻,陷入了一种名为“懂事”的困境:他们宁愿忍受生理上的剧痛,也不愿冒着被体系拒绝或背负“巨额债务”的风险去求助。于是,SSN体系引以为傲的平等理想便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失语的痛

在欧洲,家庭医生(GP,General Practitioner)被设定为医疗体系的第一入口。理论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固定的医生,从日常不适到慢性病管理,都由家庭医生长期跟进。你需要先预约GP,由医生初步诊断、开药,必要时再转诊到医院专科。这套系统被认为高效的、节约资源的,也是“全民共享”公共医疗的第一步。但它建立在一个隐形前提之上:你必须能说清楚自己。

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关于难民和移民健康的报告指出,欧洲承载了全球约36%的国际移民人口,是移民比例最高的地区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移民在获得医疗服务时面临的障碍,首先来自法律身份与访问权限,其次,就是口译员和文化调解资源的短缺。

对于移民来说,除了文化环境带来的不安全感,语言障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持续的困扰。就医不再是一次简单的社会保障权,反而变成了一场漫长的体力与心理消耗。这个号称全民共享的体系,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筛选:谁能说清楚疼痛,谁才获得进入健康的门票。

在意大利,看医生通常需要先打电话联系家庭医生。对于语言不熟练的人来说,电话剥夺了表情、手势这些辅助理解的可能,对话变成了一场即时的语言考试。由于担心对方的语速过快听不懂,害怕在对方不耐烦的催促中语塞等等情况,许多人在第一步“预约”就卡住了,把本可以处理的小问题拖延成更严重的状况,甚至形成一种习惯性的自我规避和恐惧:“非必要不预约”。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研究论文指出,移民更倾向于绕过家庭医生,直接进入急诊或医院系统。在医疗系统的行政评价里,这种行为常被定性为对医疗资源的“不当使用”。

实际上,是他们在一开始就没有被系统真正接纳。这种看似不标准的行为背后,是流程设计的门槛。在标准流程中,患者必须先通过家庭医生的分流,再进入漫长的预约名单。然而,对于很多移民来说,这种线性流程是断裂的:他们可能因为房屋合同问题无法登记固定住址(Residenza)、未在有效期的证件使用权内等等从而无法获得指派的家庭医生;或者因为无法在工作日请假去配合预约等等多方面原因,使得日常的医疗入口“家庭医生”因为行政门槛或时间成本变得无法进入,急诊室则成了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不需要提前预约且即时可见的医疗入口。

而当一个人终于跨越心理障碍与外语对话的门槛,坐在门诊医生面前时,也许真正的“失语”才刚刚开始。

医学是一门极其精确的语言,在跨语言的语境下,这种精确被削弱甚至是丢失了。中文语境里,我们的疼痛可以被描述成“心慌”“气短”或者“钝痛”,但对于外语表达有限的移民来说,这些词汇往往被降维成一个模糊的“Bad”(疼/不好)。

小滕是已经在意大利居住超过五年的留学生。以前也去过几次医院,最近一次是因为在家里撞到家具后脚趾肿胀无法走路,于是去了急诊室。一路上,她不停地背诵在备忘录里的生词:Fratture(骨折)、 Bendaggi(绷带)、Antinfiammatorio(消炎)、 Radiografie(X光)…在几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等待、问诊、拍X光之后,冗长的“考试”似乎快要进入尾声,她一边安慰自己快结束了,没什么大事,一边在脑中重复着等下要询问医生的问题。

坐诊的医生是一个老年白人男子,他在办公桌上打完一个特别长的、有说有笑的电话后,开始准备看小滕的X光片。小滕问他:“Come i miei ossi?(我的骨头怎么样?)”

医生突然大笑起来,重复着:“Ossi?Occhi?(骨头?眼睛?)”小滕听出那是嘲笑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短短的笑声精准地切开了她作为“外来者”的窘迫。她只能微笑着沉默,再也问不出任何其他的问题。她迅速地拿走病例报告,回去自行翻译情况。

后来她问意大利朋友才知道,在意大利语中,指代人体骨骼的复数形式是阴性词Ossa。而小滕说的Ossi,通常指扔给狗啃的残骨。这个语法细节在病房里变成了一种尴尬。

在社交平台上,有大量关于在欧洲看病因语言而受挫的留学生自述。小红书上一则题为《语言不通是我们在西班牙要克服的最大困难》的帖子写道:“到了诊室,崩溃的事就开始了。是个年轻女医生,我们完全没法沟通,她也不愿意用手机翻译和我们沟通,说了几分钟她就很不耐烦,我们是鸡同鸭讲,她没时间和我们耗,全程也就5-8分钟,我们差不多是被医生赶出来一样灰溜溜的走出了医院。”

一则题为《出国留学,第一次在德国诊所看病,我在诊所表演哑剧》中写道,发帖者在就诊时使用了翻译软件,并感叹科技的力量。高赞评论的网友提到,她在西班牙把“头痛”翻译成“脑袋要炸了”,医生当场给她量血压。

因为无法描述病史细节,病人的身体在诊疗中变成了一个黑箱。医生抓不到线索,有时会失去耐心,只给最宽泛的建议。贝弗里奇模式下的理想是将过程变成一场由医生与患者共同完成的“叙事医疗”,医生不只是在缓解当下的病灶,而是在通过倾听患者描述痛感的细节、生活的习惯、甚至内心的焦虑,来捕捉那些仪器照不出来的病因,通过长期的跟踪交流,使得两人共同拼凑出真相。

然而,对于语言不通的移民来说,这种对话被物理性地切断了。

在现实的屏障下,移民的交税或保险贡献,却只能换来一套被极度简化的、甚至是错误的诊疗方案。移民在此时忍受的不仅是病痛,更是在忍受一种权利的缩水,一种作为“文明人”却无法有效表达自我的失语。

在这种反复的误解与消耗中,移民开始放弃在当地系统内寻求解决办法,转而产生了一种实效性的转向:医疗求助的方向回到了国内。

这种求助方向的偏移,在不同代际的移民身上表现为不同的形式。

故乡的诊断

对于60年代的移民陈姐来说,三十年的异乡生活约等于一场慢性的磨损。餐厅后厨的活计和长年累月在收银台的站立,让她的颈椎和腰椎出了毛病。不过,在陈姐看来,这些痛不需要医生确诊,只需要用中式膏药去覆盖。

陈姐家中的客厅是她自己的“安心门诊”,那里堆满了各种中药干货:人参、鹿茸、地黄、罗汉果干等等。陈姐会如数家珍地和我介绍她这些宝贝。她抓着深褐色的地黄,乳白色的人参,眼神里透着自信:“意大利医生懂什么?哪里痛疼他让你吃止疼片,那些都是会副作用的。我们中国人是要‘调理’。这些是补元气的。元气足了,免疫力好了,就强壮了。”她向我展示干燥的根茎与果实,像是在展示某种来自故土的护身符。平常她会在抖音上看一些“医生建议”,也会和我吐槽她的女儿根本不理解她的苦心,说什么都不愿意喝中药,各种好货贵货都不懂。她的女儿在意大利出生长大,这些中药的名字叫都叫不来,自然是不懂的。虽然女儿不懂中医,但当身边的朋友说脖子疼时,她会立刻拿出一贴中国膏药,说:“我有那个膏药,我妈给我的,她说痛了就得马上贴。”

在一项发表于2025年《国际移民与融合杂志》的研究《欧洲的移民与健康不平等:探究歧视性环境对移民未满足的医疗保健需求的影响》中,研究者基于17个欧洲国家约6000名移民的数据发现,大约6%的移民在过去一年中存在未被满足的医疗需求——也就是说,在他们真正需要医疗检查或治疗的时候,并没有获得相应的服务。

然而,这一数字很可能只是问题的“可见部分”。首先,它只统计了已经进入调查体系、并能够表达自身需求的人群;那些从未接触医疗系统的人,往往不会被记录在内。其次,“需要医疗”本身也是一种被社会化塑造的认知:对于长期处于高强度劳动中的移民来说,疼痛与不适往往被视为可以忍受的日常,而非需要求助的信号。这样导致了一个直接后果:大量身体受损的移民根本没有进入意大利的医疗统计。他们不仅在行政系统里是隐形的,在自我意识中也并未将这些病痛划入“必须就医”的范畴。这部分人选择通过忍耐或自行处理来消解病痛,从而消失在公共医疗的视野之外。

而生于1995年的小鱼,她的“故乡诊所”不在客厅的角落里,而是在云端。

小鱼已经在意大利生活近十年,作为留学生的她毕业后留在了一家美企工作。她向我讲述了一次脚崴了的经历:不是特别的严重,但过了好几天还隐隐作痛,她有点担心万一会变得严重。鉴于也不算是很紧急的伤病,想到请假和漫长的诊疗预约,她突然想起之前刷到的“线上医生”。于是她打开了支付宝里的“阿里医生”,在这个云端就诊大厅里,像筛选商品一样,通过医生的职称、过往评价、回复速度等一系列量化机制,挑选出了一位她认为“靠谱”的医生。

2025年,意大利《都灵晚邮报》报道,意大利皮埃蒙特大区(较为发达的意大利北部)的医疗体系再次引发公众关注。报道指出最新统计数据显示,在都灵的Mauriziano医院,对于无紧急情况的腹股沟疝手术,患者平均需要等待长达972天,即超过两年半的时间。与此同时,痔疮手术的等待时间也高达931天,较去年几乎翻倍。这些数据凸显出当地公共医疗系统在非紧急手术领域面临的严重积压问题。在漫长等待的现实压力下,越来越多患者被迫转向私人医疗机构,以期更快获得治疗。这一现象也进一步引发了社会对于公共医疗资源分配不均以及体系运行效率的广泛讨论。

而打开“阿里健康”网上门诊的页面,有的副主任医师级别的最快的平均响应速度是4分钟,一些慢的也只是2个小时。

“他们回复很快的,听完我就安心了。”小鱼带着一种发现生活窍门的轻快感向朋友分享这个“技巧”。 通常她会在线上问诊了解到需要什么类型的药物后,再自行前往药店购买。问她为什么信任国内网络上的医生,而不是在意大利可以面对面见到的医生,她的理由很直接:“哎,那肯定国内看得准啊。你想,意大利这么慢的系统,一天才看几个人。我们国内的医生每天看那么多人,数量上碾压,看你三秒都知道什么问题了。”然后她摆摆手:“而且这种小问题,我也懒得等这里的预约了。”

在欧洲语境中,这种现象与结构性障碍密切相关。语言不通带来的沟通成本;预约制度带来的时间成本;认知差异下不同医疗逻辑;行政程序造成的障碍等等叠加时,这种困境让移民陷入了一种“两栖状态”:一方面,他们的身体留在意大利,作为劳动力参与当地的经济运转,承担着体力或脑力消耗;另一方面,到了需要修复身体的时刻,他们绕过当地的医疗体系,将身体的安全感挂靠在故乡。

小绿就是如此选择。

她的胃溃疡没有好转,还是时不时胃疼,有时是因为吃饭晚了,有时是因为喝了一口凉水。最近,回国机票的价格刚从美伊战争引发的高位跌回。“买好了,来回6000块,不贵,不贵,”小绿一边在票务网下单一边说,“这次我回去准备待两个月,一定把胃查查清楚!”


(文中受访者姓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