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低音”与“新新闻”联合发布。
25岁的Eloise包里装着一束白色百合花,和朋友们在香港维多利亚公园的小路上缓步前行。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她从包里拿出鲜花,刚把花放在草丛里,两秒之内,一名女子从斜后方冲刺上前,大声询问她在做什么。旋即,七八名便衣警察从四面合围,拉起橙色封锁线。

那名女子身穿白色宽松T恤,背着帆布袋,和香港街上的普通女青年别无二致,若非耳后那根透明耳机线。
Eloise是来香港读书的内地生,十年前在大陆读初中时知道了六四事件。警察用略显生硬的普通话讯问了十多分钟,问她为何把花放在地上,翻查了她的包和证件,将装卫生棉的小包打开。一番盘问过后,警察“护送”她和朋友去铜锣湾地铁站。在路上,Eloise被迫将那束白色百合丢进了垃圾桶。
“一定程度上这束花也完成了它的意义,它存在于那个时空,忌日的维园,”她告诉记者,“我失望的是,曾经烛光满园的地方,如今竟然容不下一朵鲜花。”
这是维园第六年无法点亮纪念六四的烛光。这个承载着港人集体回忆与表达自由的公共空间,已然沧海桑田。成立于1989年声援北京学生的百万大游行中的支联会(全称“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在镇压发生后的每年6月4日,于维园内组织六四悼念集会,数万支烛光汇成海洋,三十年来风雨无改,成为了一代代香港人的集体记忆。如今,在《国安法》和“二十三条”加持下,公开悼念成为官方禁忌,零散的悼念者时刻被驱赶,乃至拘捕。
香港警方称六四当晚以“涉嫌扰乱秩序行为”为由带走七人,比往年相对减少,且声明措辞未使用往年“涉嫌违反国安条例拘捕”等强烈表述。被带走的人士,大多当晚获释。
但在Eloise被围住的六月夜晚,一种新的管控方式正在形成:警方监控更加隐蔽,而民众残存的公共空间,也在被隐秘地蚕食。
往年,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维园周边随处巡逻,以示震慑。今年,有街道甚至站满便衣,却不见制服警察。便衣们穿着净色T恤、运动短裤、球鞋,背着书包,除了耳后那根透明耳机线,他们与普通香港年轻人毫无分别。
当人们化整为零,以黑衣、静默、书籍、鲜花、数字蜡烛,在维园周边的林荫小道坚持多年,官方同样开始以无形的方式入场,争夺这块仅存的公共空间。
尽管如此,仍有不少有心人像Eloise一样,选择在这一天来到维园附近。“即使已没有希望,我也认为每个有觉醒念头的人,有必要守护好希望,”Eloise说,“舌头和双手,至少留下双手,好好带着火种活下去。”
黑色幽默:维园长椅的公共空间争夺战
晚上九点,维园林荫小道的一张长椅上,Stanley戴着耳机,正在画一幅素描:地狱背景里,圣母玛利亚身旁是一个骷髅鬼。他向记者打趣:“6月4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应该会有一些关于地狱的灵感,有树啊、也有狗(暗指警察)。”

Stanley身边坐着一名精壮的男子,戴着单边有线耳机、划着手机,不时抬眼瞄向四周。该男子没有阻止Stanley画画,Stanley也未和他说话。两人就这样挨着彼此坐着,相顾无言,持续近一小时。见到这样的景象,越来越多记者围过来,记录下此刻的黑色幽默,但也因此来了更多制服警察,站在不远处。谁都没有行动,空气里弥漫着忍俊不禁的气氛。
随着人越聚越多,相邻长椅上另一名男子摸出手机,压低声音打电话:“喂,我们现在很尴尬,你过来就知道了,快找两个人来接替我们的位置。”五六分钟后,两名男子走来换座。
自2021年《国安法》颁布后的第一个六四纪念日起,维园场内被封锁,烛光晚会不再。2023年起,六四期间的维园被政府间接支持的二十余个省级同乡会占据,举办“家乡市集嘉年华”。自此,民众悼念六四的公共空间被霸占,隐秘的悼念被挤到了维园周边的林荫小道。
过去五年的六四纪念日,维园周边的林荫小道,成了官民间隐晦的默契地带。警察在小道上来回巡逻,身穿黑衣的人们静默伫立、阅读隐晦政治书籍、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播放六四歌曲,“我知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双方在试探红线中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这几条小道、这些长椅,成了后国安法时代里,市民隐晦政治表达最后的公共落脚地。
但今年,这片仅存的空间,也开始被以更隐蔽的方式蚕食。
夜晚十点,维园小道仍然热闹非凡,长椅座无虚席。除了隐晦悼念者和普通市民,“占座党”成了今年维园引人注目的存在。有身穿白色衣服疑似“家乡市集”相关人员、有不知来路的公公婆婆、有戴着单边耳机疑似便衣警察的男青年、还有抱着大型毛绒熊公仔整整一夜占着椅子、又在同一时刻起身离去的人。记者举起相机,有人遮住脸,有人回瞪并举起手机反拍。

63岁的林太太和两位基督教教友,坐在长椅上超过一个半小时,为六四的死难者、中国和香港的民主祈祷。她略带嘲讽地说,自己以前在维园内参加烛光晚会,现在只能坐在外面。
记者问,如果以后维园周边的小路也被封锁了,她还会来吗?林太太说:“政府最好是把维园还给我们,但就算真的连这些小路都封了,我们也一定会有方法的。”
“香港人的狮子山精神,你知道吗?”她对着记者自问自答,“无论环境多么艰苦,我们都会头脑灵活地寻找生机。”
微光不灭:“做自己应该做的,就足够了”
Stanley去年六四也在维园。彼时,他在长椅上放了一罐1664啤酒和一盏未点亮的灯,便被警察带到岗亭截查。“上一年的经历,让我觉得很累,不断有警察来问我在干什么,还把我带去搜身盘问,这个体验也挺地狱的。”他说。但今年,那罐1664啤酒依然立在他手边。
面对来来去去的警察和便衣,Stanley神情自若。他察觉到今年现场气氛的微妙放缓,但随即又说:“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可奈何,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做些让警察觉得有威胁的事情了。”
对于自己坚持悼念的行为,Stanley将其归结为对过往大众价值的守护。他认为,六四悼念,曾被香港社会广泛接受,政府无理由突然切断。在他看来,政府试图通过强行禁止悼念来抹去历史记忆的手法“非常拙劣”。“大家只要有心去记得这件事,去教育下一代继续思考这件事,六四就会一直被记得,”他说,“我始终相信,会有很多人留在香港,依然会想令更加多人知道这些历史,让六四的记忆延续下去。”
Stanley对六四和香港政治的了解,始于中学时代,彼时香港的社会运动方兴未艾。他回忆,当时学校规定中学一年级学生不可以参加静坐,但中学二年级可以,于是他在学生会成员的带领下,跨出了参与公共活动的第一步。如今香港政治现实巨变,但他依然看重当年的启蒙经历,“至少让大家知道,曾经可以怎么样。”
Stanley也坦言,由于时代和环境的巨大差异,他们这一代香港人可能很难完全理解当年天安门广场的学生。“但我想,我们面对威权的感受是相似的吧。”他说。
同样一期一会的,还有20岁的Jason。去年,他也坐在六四的长椅上,腿上放着一本《抵抗的义务》,静默地坐了十多分钟。记者采访完后,他立刻被十多名警察围住截查,并被要求离开维园。今年,他带着一本《革命前的宁静》,并把贴着 “No more dictator”贴纸的头戴式耳机放在腿上。期间,有带着耳麦的“家乡市集”相关人员站在他跟前观察拍照,他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他将这种在场视为不容退让的公民责任:“我的本钱就是年轻、自由、有空闲时间,在这里看书。有这样的本钱,我就有这样的责任。”他认为,来到现场是一件很“rewarding”的事,找到一个让他“良心比较安好”的方式去参与,能够给自己一些意义感。
看到今时今日夜幕笼罩下的香港,Jason却显得乐观。“就像这本书里面说的,革命本身是戏剧的第三幕,虽然前两幕没什么张力,但第三幕是会来的。”
面对当前许多议题逐渐沦为不可言说的现状,Jason强调日常言说与公共讨论所蕴含的政治感染力。“我觉得要多点宣之于口,公开讲述本身是很有感染力的一回事,让大家不要忘记,带动大家一起讨论,就是革命的第一幕和第二幕。” 他说。
“革命是无缘无故突然发生的,皇帝不是无缘无故被斩头的,”他说,“我们哪怕是茶余饭后去讨论八卦那样去谈论政治,再慢慢引出思想的种子,多一点思考,多一点宣之于口,就已经是革命的一种了。”
35岁的市民陈先生,绕着维园一圈圈踱步。他缓慢、坚定地行走着,穿过警察、穿过路人、穿过家乡市集的噪音,兀自沉思。“每个人自己心里想什么,别人是管不到的。我今天来到这里,默默踱步、见证今天的情况,就是我的表态,”他说,“每个人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陈先生2009年读中学时,第一次来维园参加烛光晚会,之后的十几年风雨未改。烛光晚会是他的政治启蒙,如今故地重游,他把这当成自己的一份责任,也来这里“找回一些过去的记忆”。
记者问陈先生,是否想“多做一点”,陈先生坦言,限于当下政治环境,每个人做多一点都有困难。“大家做好自己、每个人过得健康、平安,就很好了。”他说。
《国安法》实施后,支联会宣告解散,过半数常委先后被捕,正副主席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等罪名,如今仍等待法院判决。但即使在这样的重压下,支联会前常委邓岳君仍于6月3日晚十点半独自来到维园悼念。
面对维园的“家乡市集嘉年华”,邓岳君一度感到愤懑,但如今他也联想到,1989年民主运动期间,外省学生陆续进京,接替北京学生,进驻天安门广场,持续集会抗议。
“很多外省学生,有部分可能牺牲了。现在这个市集强调全国各省联合一起, 我觉得更多了一种寓意。”他说。
邓岳君在维园前悼念了七分钟左右,期间一直被十多个便衣警察监视。他站在那条曾模拟天安门中轴线、如今挂上“家乡市集嘉年华”的灯牌前,小声念出由“天安门母亲”团体整理的202位六四遇难者名单。随后,他在几名警察“护送”下,由铜锣湾地铁站离开。

有人长久驻留,也有人完成仪式后离去。35岁的阿Yau站在维园的栏杆外,调出手机里往年维园烛海的旧照,将屏幕里的点点星火与眼前重重叠叠的栅栏在镜头中叠印,按下快门后匆匆离开。“这个日子被封杀,我的心情很沉重,但我希望这一天能顺延不灭,希望这里仍然可以坚持公义。”
和陈先生一样,阿Yau也自中学起每年都来参加维园六四烛光晚会。“我之所以每一年都想过来,是因为六四至今还一直未被平反,”他会所,“我想通过自己的行动表示,六四一定要平反。”
老一辈香港人:不敢忘却的记忆
对于老一辈香港人,37年前的那个春夏之交,不仅是一场遥远的政治事件,更是深刻重塑其身份认同与生命轨迹的集体创伤。
1989年,郑先生在加拿大留学,自认是一个普通、不热衷深层思考的人。然而,随着天安门即将清场的消息在中国同学之间口耳相传,以及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转播,这一切真切地传到了他的面前。
37年后,在维园昏黄的灯光下,回忆起当年盯着电视转播画面的时刻,75岁的郑先生忍不住眼泛泪光,声音哽咽。“当时,我感到人生突然间没有了目标、没有了动力、没有了希望。”
“作为一个香港人、中国人,见到中国发生这样的事,对我是极大的冲击,”郑先生说,““改革开放后,我们都觉得中国会越来越好,但六四事件,深深撼动了我作为中国人的生命定力和身份。”
彼时,郑先生在加拿大中文教育班兼职,教导香港移民的孩子们学习中文。1989年6月5日下午,教育班的负责人通知他记得开会。处于巨大悲痛与虚无感中的郑先生当即反问:“还开什么会,现在中国都这样了,搞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过去三十多年,郑先生和郑太太几乎每年坚持参加维园的烛光晚会。当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们也牵着孩子们的手一起来到维园,感受这里的氛围,让他们长大后学会自己思考。虽然郑先生并不完全赞同支联会的做法,“但是我还是会来,因为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良知。”
如今,面对维园严密布控的警察,郑先生仍会想起1989年天安门广场的学生。“他们关心国家、关心民族、见到社会不公不义的事情,就站出来说话,”他说,“他们有这样的勇气,我也希望现在香港有人能冲破这个沉郁的气氛。”
面对现实的逼仄,郑太太则显得更为平静。“I believe the time is on our side.” 她对记者念出自己的座右铭:“择善固执,常怀希望。”
对郑太太来说,六四是每年都必须记住的事情;而对Sherry而言,她更害怕忘记。
Sherry的丈夫当年作为香港学生代表,北上声援天安门广场示威学生。如今,50岁的她深夜走入维园,是想要提醒自己,不要在年纪渐长时忘掉年轻时与广场上大学生的共感和期望,提醒自己继续坚持下去。
“我害怕我老了之后,我会忘记那时候的体验。”Sherry说。
内地游客与港漂学生:“我之所以想要讲这些,还是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人”
天安门清场发生在北京,但维园烛光承载了香港人过去30多年的集体回忆。成长于威权社会、从未公开悼念过六四的内地年轻人,辗转来到香港的六四脉络里,承接自己的政治启蒙。
18岁的休学高中生“内啡肽”,只身从河北赶赴香港,计划当晚便折返深圳。在维园,他随手拾起一团从灌木丛落下的木棉花絮,三名警员迅速将其围住截查,随后放行。面对突如其来的阵仗,他愣在原地,又追上那三名警员,据理力争:“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即便这是在香港,我也是遵守了香港的法律的。法律上没有说这个……”
一个年轻男警打断了他。“可以了,可以了。我们的事情做完了,调查完了,可以吗?”随后,警察将目光移向他手里仍然攥着的木棉花,“垃圾你拿去吧”。
警员散去后,“内啡肽”呆原地长久地沉默。错愕、不甘、委屈,在他年轻的脸上交织,最终化作一种夹杂着无奈的自我排解:“就这样吧,我也不跟他们讲什么了,香港还是挺好,要是换成内地……”
成长于言论审查的环境里,“内啡肽”习惯了话说半截。记者问他为何要在“特殊的日子”现身维园,他给记者打哑谜:“今天不来,啥时候来?”
过了一会儿,他也向记者解释,“其实国内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不说而已。”在中国大陆,翻墙上网看维基百科的“六四事件”词条、大学宿舍夜晚学生们一起偷偷看《天安门》纪录片,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坚持。白纸运动后,许多年轻一代中国人开始溯洄了解六四。
“这种事情,你不去了解它,它就会来找你。”他说。
同样溯及了解六四的,还有两位“零五后”内地生。21岁的Baron和18岁的小暗,分别在香港读大三和大一。下午六点半,她们坐在维园边的长椅,看着来来去去的警察。Baron一身黑衣黑裙,带着彩虹手环,斜挎着包,上面贴着公仔和偶像饰品。小暗染着彩色的头发。
她们最先的政治启蒙并未源于宏大叙事,而是流行文化:因为喜欢歌手黄耀明,继而开始渐渐了解香港的2019反修例运动和2014雨伞运动。此外,中国当下的社会公共事件,也一点点串起了她们对中国政治的理解。白纸运动、丰县铁链女、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给彼时读中学的她们一次次政治震撼,逐渐塑造了她们的思想。

2024年,在香港上大学的Baron,在Threads上偶然看到了六四的历史照片,让她开始完整地了解这起事件。“之前我还对这个政府稍微抱有一点点幻想,还认为可能会有改良的那一天的,之后就彻底粉碎了。”她说。
去年六四,Baron还曾专程前往北京,计划进入天安门广场,却因忘记提前预约而未能如愿。这也直接促使她今年决定来维园看一看。
虽然今年是Baron第一次来六四维园,但她的悼念已在个人空间里进行了多年。近两年的这一天,她都会在微信朋友圈发布歌词作为无声的纪念:黄耀明的《回忆有罪》、陈奕迅的《六月飞霜》、以及王菲的《未平复的心》。
对六四的情感,也让她们对其他威权镇压下的人们产生共鸣。上个月,小暗看了关于台湾“白色恐怖”的电影《大濛》,虽然台湾和中国脉络不同,但看到威权的镇压、恐惧、死去的人,她产生了类似的感受。“一代有理想的年轻人都死去了,这也是他们的朋友、家人,共同的伤痛。”她说。
因为个人经历和政治抑郁,Baron和小暗曾一度十分厌恶中国、想逃离这个国家。然而,黄耀明在Instagram上的一句“今天香港非常的美”,深深震撼了她们。“他是因为真的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才去做这些事情。”小暗说。
“我们之所以想要讲这些,还是因为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人,还是因为生活在这里,觉得和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这里发生过的事,是有连结的,才会想去做这些事。”小暗说。
注: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新新闻》在合理的证明义务下确认其经历真实可信。若受访者以实名接受采访并谈论六四,则有极大可能给受访者和《新新闻》双方带来安全风险。因此,《新新闻》选择不询问、不呈现其真实姓名,并判定匿名不会对信息真实性产生实质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