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国地方财政问题一直是外界关注的焦点。多个地区的教师、公务员等以往被视为“铁饭碗”的行业出现欠薪、福利下降现象,地方政府为了创收不惜“远洋捕捞”的新闻也时常出现——2025年兰州跨省抓捕海棠作者案亦被归入此类,明星、网红也在蓝底白字的公告中被追缴上亿税款。正如习近平所说,中国地方政府正在被迫过上“紧日子”。
中国官方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的GDP实现了如期的5%增长,与此同时,财政收入却下降了1.7%,出现2020年疫情以来的首次下滑。政府财政的问题并非孤立存在,从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财政的收入多少往往决定了政府对公共服务的投入、对企业税收的渴望。因此往往影响数百万企业、普通人的生活,寒意会传递到每一个人身上。
在正式分析地方 各省的财政数据之前,有必要解释一些基本概念。自2014年中国修订《预算法》之后,地方政府通常都有“四本预算”,即一般公共预算、政府性基金预算、国有资本经营预算、社会保险基金预算,每项预算均会列明收入、支出。
其中,社会保险基金预算专项用于社会保险的收支预算,尽管去年的国务院审计报告曾曝出13省挪用406.26亿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基金的消息,但涉及内容均为“黑箱”,本文不会涉及。一般公共预算通常为地方政府本级的主要收入(即不计算中央转移支付),主要可以分为税收收入与非税收入,前者为主。政府性基金预算则主要来源于国有土地出让收入,比例常年保持在85%以上的高位。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主要来源于国有企业的利润、股息红利,以及国有产权转让,原则上要求收支平衡,但也被允许上缴调入一般公共预算。
本文在中国众多省级行政区中,选取了兰州跨省抓捕海棠作者案所在的甘肃省以及400亿债务的贫困县所在的贵州省,通过对两个省份2023-2025年公布的一般公共收入、支出决算表,省级政府预算公开目录、全省财政预算执行情况等公开文件的分析,试图从数据中发现以下问题:地方政府的收入从何而来、又流向哪里?地方政府财政因何困难?它会如何影响每一个普通人?
甘肃:穷省如何增收
2025年上半年,甘肃兰州警方对上百名海棠文学城作者进行了跨省传唤和抓捕,部分作者随后被以“涉嫌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据《水瓶纪元》报道,这些作者涉案金额从个位数到数万元不等。尽管警方回应称,“不存在远洋捕捞,本案追诉的是自然人,不是企业,且大多数自然人的获利低,即便五倍赔偿,也没有多少钱。”但报道亦有指出当地公安疑似经费不足的问题。
所谓“远洋捕捞”,是指一些地方执法机关为增加罚没收入进行跨省执法。罚没收入属于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非税收入,2024年末,国务院总理李强曾表示要“关注罚没收入异常增长、大量异地执法、大额顶格处罚等情况”。2024年,中国财政部数据显示,在全国税收收入下降了3.4%的背景下,非税收入大涨25.4%。
兰州是甘肃省会,也是全省经济最发达的城市,2025年GDP占全省 比达到甘肃的28.5%。地方财政的寒气,是否从甘肃省传到了兰州市,乃至兰州市公安局要用“远洋捕捞”来创收?带着这个疑问,本文对甘肃省的财政数据做了这次分析。
甘肃是中国最不富裕的省份之一。2025年,甘肃的GDP为13697.5亿元,在31个省级行政区中排在倒数第五名,不到排名第一的广东省的十分之一。
这往往意味着,甘肃长期都是极度依赖中央转移支付的省份。所谓中央转移支付,是指时任总理朱镕基主导的1994年分税制改革之后,中央会集中收缴部分来自地方政府的收入,再通过中央转移支付把资金重新分配给地方。类似甘肃这样的“穷省”,中央转移支付的金额往往远高于地方政府本身的收入。

这一点,从甘肃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与支出的对比上可见一斑。2023年至-2025年,甘肃这两项数据分别为1003.5亿与4518.5亿、1051.4亿与4781.7亿、1112.4亿与4900.7亿,每年差额均超过3500亿,其中绝大部分来源于中央转移支付。

对比过去三年的中央转移支付金额,从中央转移支付的预算数来看,具体数字分别为2843.91亿、3010.65亿、3094.36亿元,其中2025年仅增加了约84亿,但2025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增加了约120亿,缺额如何解决?(注:2024年的支出高额增长,或与2023年12月发生的积石山地震有关,地震造成了151人死亡、980人受伤,亦导致了甘肃2024年在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灾害防治及应急管理支出”一项从2023年的81.3亿暴涨105.3%达 到了167.1亿。)
答案是:三管齐下。
其一是税收,以2025年为例,税收收入增加了3.3%,包括3项下降与6项增长。但有趣的是,出现下降的是代表经济活跃度的企业相关税收,如企业所得税、印花税与土地增值税;个人与资源类税种却出现了反常的显著上升, 其中个人所得税上升11.5%、环境保护税上升41.7%。原因可能藏在官方通稿里,“加强征管强化挖潜增收”。以个人所得税为例,得益于近年来的税收大数据系统,甘肃也在加强对高收入人群如网络主播的税务稽查,一则通报案例显示,一名拥有近30万粉丝的网络主播,就被往前追溯至2022-2024年,被追缴税费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共计181.40万元。

其二是非税收入。2023年,甘肃在非税收入下降6.1%的背景下,实现了19.9%的罚没收入增长。2024年,罚没收入增长更是高达32.5%。2025年数据尚未公布,以供参考的数据是2025年7月公布的上半年数据中指出,省级收入决算中,“罚没收入10.2亿元,增长44.9%,主要是纪检等部门加大涉案财物处置力度因素影响”。

其三是国有土地出让。在房地产下行的背景下,甘肃的国有土地收入在2023、2024连续两年出现下降,却在2025年实现了逆跌,上升8.6%,甘肃对此的解释是,“各地加大国有土地出让力度”。按照官方文件,这一增长大概率来源于建设用地、工业用地的出让。2025年,审查审批建设用地达28.19万亩、供应15.18万亩,其中还包括批而未供和闲置土地9.82万亩。

三管齐下的情况下,甘肃在2024及2025年均保持了5%左右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但在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上,2024年增长尚且在5.7%的水平,2025年仅有2.4%,甚至跟不上甘肃2025年5.8%的GDP增长。
而在GDP与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均长期保持增长的背景下,支出增速的下降,也就意味着有些领域注定会在财政承压时被降低优先级。
过去三年,排除积石山地震导致的“灾害防治及应急管理支出”变化,分别有5个领域出现了支出下降的现象:2024年的卫生健康支出、节能环保支出、住房保障支出。——卫生健康支出涉及医疗卫生服务、疾病预防控制、公立医院运行,节能环保支出用于生态保护、污染防治、资源利用和环保管理,住房保障支出用于改善中低收入群体居住条件、支持住房保障工程。2025年的农林水支出、城乡社区支出。 ——前者用于支持农村基础建设、农业生产发展,后者常用于城市公共基础设施的建设、维护。
贵州:为“脱贫攻坚战”还债的贫困大省
贵州是中国最贫困的省份之一。数据显示,贵州88个县级行政区中贫困县数量达到了66个,政府数据称贵州省有923万贫困人口,贫困发生率18%,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10.8个百分点。2025年,贵州的GDP为23562.1亿,人均gdp为6.1万元,远低于全国平均人均GDP(9.97万元)。随着2021年,国家主席习近平宣布“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贵州的脱贫成绩也在媒体上被逐渐神话。
但在神话背后,是贵州全省各地方政府在这场长达十年的“战役”中欠下的巨额债务,其中最备受关注的案例之一2019年陆续曝出的独山县400亿债务事件。2019年8月,贵州省纪委监委网站发布消息,原独山县委书记潘志立被双开,通报中的众多罪名的其中一条是:不顾民生盲目举债上项目,导致政府债务风险不断激增。2020年,一段“独山县烧掉400亿元”的视频让独山县再次引发公众关注,视频内容为作者实地走访独山县内众多耗资巨大的项目,包括号称拥有顶级硬件设施的独山县古风博物院、预估造价3000万的独山钟楼,及造价花费2亿的天下第一水司楼等。
而在这一年,独山县才刚刚成为贵州省2019年度24个“脱贫摘帽”的贫困县之一。2019年,独山县的GDP仅为125.74亿元,财政总收入完成8.27亿元。公开报道显示,2018年独山县的债务已超过400亿元,按同年独山县户籍人口35.6065万人计算,相当于人均负债达11.2万元。
独山县是贵州“脱贫攻坚战”下发展模式的缩影。用独山县干部的话来说就是,“那个时候你要搞大的基础设施、城镇化建设,文旅项目,也不止是独山,很多地方都有”。问题在于,对于作为中国最贫困省份之一的贵州来说,钱从何处来?
中央确实给了一部分,根据官方统计,十三五期间(2016-2020)中央下达贵州用于扶贫的各类资金达3332亿元。但更多时候,还是得靠举债。
想要讲清楚这个逻辑,必须理解两个概念。一是“债务限额”,中央政府每年都会给全国各省设定债务限额,指向由政府专门发行的债券,属于地方政府的法定债务。由于“债务限额”的限制,地方政府通过直接发债获取的资金注定是有限的。
尽管如此,贵州的政府仍然在逐年增长。2016年,贵州的政府债务余额还只是5646.15亿元,到2023年已经涨到了15124.69亿元,2025年继续增长到19369.32亿元,年平均增长率均高于13%。
更重要的概念则是“城投债”,它在过往十几年间支撑起了人们所看到的所谓“基建狂魔”的时代。“城投债”的全称是城市融资平台债务(这些平台通常会是一家叫某某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企业,因此被称作也叫城投公司),具体操作方法是成立一个实际由地方政府控制的企业,再注入基建(比如公路、铁路)、土地等作为企业资产,再将这些资产以抵押等形式获得银行、第三方企业甚至个人投资者的融资。
融资(借债)、发展基建、土地升值、卖地还债、继续融资(借债),在房地产行业高速增长的年代,城投债模式成为了全国通行的发展模式。但在土地升值的预期消失,地方政府再难依靠土地收入来向城投平台输血的时候,城投公司的巨额债务就成为了地方政府必须面对的一地鸡毛。

前述提到的独山县,2017年全县已有融资平台公司达36家,其中,总资产规模达到60亿元以上的5家、30亿至60亿元4家、10亿至30亿元10家、10亿元以下16家。
数据显示,贵州城投的有息债务余额从2012年的1805亿元,到2016年已经增长到9352亿元,年均复合增速超过50%。另有数据指出,截至2022年,该数字已高达约17900亿元,约等于当年贵州全省GDP的89%。有息债务余额通常包含城投公司的银行贷款、债权融资、信托融资等。
2023年4月,贵州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曾公开发表一篇名为《化债工作推进异常艰难,靠自身能力已无化债方法》的调研报告,称受限于“财力水平有限”,债务问题工作“仅依靠自身能力已无法得到有效解决”, ——该文章在引起关注后被删除。同年,在中央政策支持下,贵州在36天内连续发行三批特殊再融资债券(下称“特殊债”),用于偿还存量债务, ——即发新债还旧债,总量达2149亿元,成为获准发行特殊债的28个省市中首位,远超第二名天津的1286亿元,甚至超过了2023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天量债务之下,贵州过去三年的财政问题也举步维艰。过去三年,贵州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及预算支出分别为2078.4亿与6203.6亿,2170亿与6524.74亿,2223.23亿与6556.39亿,收入增速从2024年的4.41%下降到了2025年的2.45%,支出增速更是从5.18%下降到了0.49%,呈现收入与支出的增速双双下降的局面。
两者差额分别是4125.2亿、4354.74亿与4333.16亿,中央转移支付金额则分别为3920.63亿、3870.27亿、3859.32亿元,在财政缺额增大的同时,中央转移支付的水平反而出现了下降,贵州“开源”的压力骤增。

分析过去三年财政数据可以发现,贵州的地方财政收入同样主要以税收收入为主。其中最突出的,是耕地占用税在2024年、2025年连续暴涨,金额从2023年的11.5亿,分别增加至24.1亿与36.5亿,增速达109%和51%。在官方报告中解释道:2025年加大了对光伏企业耕地占用税的清缴工作。 ——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在“脱贫攻坚战”期间,贵州以其地理条件将光伏企业作为招商重点之一,新华社报道还称其为“生态文明新图景”。2019年-2020年,贵州的光伏发电建设规模占到了全国新建规模的20%,发电规模也连续两年位居全国第一。但近年来光伏产业的产能过剩问题逐渐显现,仅2025年下半年,包括贵州在内全国有67个光伏项目被废止。光伏企业不再是昔日的香饽饽,动辄占用数千亩土地的光伏企业,也就必须还清“历史欠债”。

另外,贵州的非税收入及其中的罚没收入也呈现了增长趋势。其中2024年罚没收入同比增加高达30.4%,在官方报告中提到增长原因是 为“纪检罚没收入的增加”。——2023、2024这两年是贵州官场的“反腐”大年,以省管干部为例,2022年有51人被查,2023年就涨到了82人,2024年继续增至120人,其中51人为在任的省管“一把手”官员。2025年再恢复到59名省管干部的水平。
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之外,贵州也在加强“出清”,按照贵州政府说法即“努力盘活三资”,三资包含国有资源、资产、资金。事实上,则类似于独山县的做法,将手上已经“烂尾”或者存在风险的项目降价打包出售,既能获得现金流,亦能减少未来的债务风险。
这在政府性基金收入里可见端倪。尽管收入持续增长,但从2023年到2025年,最核心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一直在下降,2025年同比下降达43.4%。在“其他政府性基金收入”中,该收入却因为2023年的集中出清,收入几乎从无到有翻了近30倍;2025年继续同比增加高达211.9%。官方文件解释为:主要是“三资”盘活收入增加。

然而,能够“出清”的项目只能在短期内带来收入,发新债还旧债也只是拖延了债务暴雷的时间,接近两万亿的债务总量之下,政府收入却未见起色,这场债务危机还将持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