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上午,广西横州六蓝水库在极端暴雨下,库区水位漫过坝顶两米,洪水将坝体撕开,出现两处约50米宽的缺口。浑黄的洪水从缺口翻涌而出,顺着下游坡面倾泻,将通往坝顶的水泥路截成几段,卷入漩涡。

六蓝水库是横州规模最大的中型水库,其决堤溃坝,成为了广西洪灾险情的重要因素,致下游17万人受灾,15.73万亩农田被淹。现场视频显示,水库下游的房屋被淹至房顶,屋顶上还有未及转移的居民在避险;洪水漫过乡镇,车辆被掀翻冲走,一楼没入水中。

官方通报称,截至7月7日晚,广西全自治区因灾死亡6人、失联11人,13万人被紧急转移安置。

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极端暴雨,是六蓝水库溃坝的导火索。据凤凰网测算,一天之内汇入六蓝水库的来水量,几乎相当于整座水库的库容,远超其泄洪能力。此外,这座于1958年“大跃进”时期开工的均质土坝,整个坝体用同一种黏性土料分层填筑压实,没有混凝土心墙一类现代防渗结构,一旦漫顶,高速水流会将坝体土料成吨剥离,几分钟内撕开缺口,极易导致溃决。

但六蓝水库的脆弱,不止于天灾和“历史旧账”。

早在2009年,六蓝水库就招标了“除险加固”工程,概算总投资7362万元,主坝采用混凝土防渗墙加固,溢洪道按百年一遇洪水标准改建为拦水闸式。但在2021年,这项工程被查出质量监管程序违规,被南宁市水利局通报批评。

同样在2021年,南宁启动大中型水库新一轮“除险加固”攻坚,但六蓝水库在超出任务截止时间半年后,项目推进仍“进度严重滞后”,而其所在的横州市,六座大中型水库在中期验收时“进度为零”,直至验收截止半年后,项目完成率仍是0%。

暴雨和洪水撕开的是坝体,是一笔欠了十多年的工程账。

这种工程欠账并非孤例。在2021年南宁市水利工程质量验收评定中,除了六蓝水库外,另有44个既存水利工程因未按规定完成验收核备,被一并通报批评;全市三分之二的大中型水库“除险加固”攻坚工程长期拖沓,多个县区完成率长时间挂零。

六蓝水库的溃坝,只是水利工程系统性欠账的冰山一角。

“除险加固”工程:旧工程质量监管程序违规,新工程进度严重滞后

六蓝水库在过去近二十年经历多次加固防护,但工程进度拖沓、工程质量监管程序违规,为工程质量埋下隐患。

《新新闻》通过网上流传的一份中国政府采购网的《中标公告》,并与第三方招投标网站搜索结果交叉印证,查证到2009年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招标立项的具体信息。该工程预计投资7362万元,计划于2011年完工,主坝采用混凝土防渗墙加高压摆喷加固,溢洪道由开敞式实用堰改建为拦水闸式,按百年一遇洪水设计,过闸流量达1469立方米每秒,达到大II型水闸标准。

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招标公告和中标结果显示,惠州市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1588万元中标,承建主坝加固、放水设施等工程;广西勇智水利工程有限公司(原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水利电力工程处)以3065万元中II标,承建溢洪道加固与跨溢洪道输水干渠改建等工程。

这些工程本应使得六蓝水库足以抵抗百年一遇的洪水,但十年后的质量监管程序调查发现了问题。

根据南宁市水利局“质量安全监督”公开文件显示,2021年,南宁市水利局成立专班,对存量已完工水利工程开展质量核备。随后,水利局发出《通报批评》,六蓝水库“除险加固”I标和II标均在列,被查出“未按规定及时完成工程质量验收评定核备工作”,意味着这项投入7000多万、于十年前完工的项目,仍未走完工程验收、质量标准登记评定、材料报送水利局等质量监管程序,违反了《水利工程质量管理规定》。这既可能由于水库项目方或施工方懒政、未履行质量监管程序,也可能由于工程本身有缺陷,导致不敢上报质量监管程序。

此外,水利局发布了《部分市场责任主体不良行为预警》,将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两家施工国企,惠州市水电建筑工程公司和广西勇智水利工程公司,作为责任主体通报,要求限期整改,否则将追究责任,逐级向上报送不良行为记录。

而就在同一时期,六蓝水库还错过了新一轮的补救机会。

2021年,南宁按照中央和省级水利部门要求,开展新一轮水库“除险加固攻坚任务”,计划于2021年底完成。然而,根据水利局《项目竣工验收进展情况通报》,在超出截止时间半年后,六蓝水库项目推进仍“进度严重滞后”。

除了六蓝水库,在整个“攻坚期”内,横州始终未完成任何一座大中型水库的“除险加固”竣工验收。根据水利局《工程验收目标任务完成情况的通报》,在中期验收时,横州市六座大中型水库的竣工验收进度为零,并在此后继续拖延,毫无进展:2022年4月30日的通报中,横州的进度仍为零;2022年6月15日的通报中,横州的进度依旧为零。

“除险加固”项目以外,2017年,六蓝水库水电站增效扩容改造工程,也曾被水利局通报批评。根据《水利工程存在问题整改不到位的通报批评名单》,六蓝水电站扩容改造工程存在“设计代表不满足工作需要”、“施工项目经理不到位”、“未开展强制性条文识别”、“深基坑未编制专项施工方案”等问题,包含国企在内的两家施工企业被要求整改。

六蓝水库还如火如荼地开展了其他诸多工程。《新新闻》在第三方招投标网站搜索发现,2017年,六蓝水库防汛管理房危旧房改造工程由广西南宁东旗建筑工程公司中标,投资183万元;2024年,广西公益性水利工程维修养护项目的政府采购意向,为六蓝水库的大坝、溢洪道、放水设施及附属设施安排了60万元预算。

于是,一座2009年就按百年一遇洪水标准立项“除险加固”的水库,十二年后被查出未完成工程质量验收核备,又在新一轮“除险加固攻坚任务”中“进度严重滞后”。纸面上的高标准与执行端的低质与毫无作为,为灾难埋下隐患。广西洪灾发生后,《中国新闻周刊》引述横州市融媒体中心称,六蓝水库因设施老化、管理粗放,存在诸多安全隐患与功能短板。

2023年,广西水利厅公布了全自治区《大中型水库除险加固项目责任人名单》。文件显示,横州市副市长是六蓝水库的“地方政府责任人”、横州市水利局局长是其“主管部门责任人”、六蓝水库管理服务站站长是其“管理单位责任人”、施工单位责任人分别为惠州市水电与广西勇智的董事长。目前尚未有任何相关责任人被问责。

讽刺的是,2014年,横州市融媒体中心通报,曾任六蓝水库管理所所长和副所长的玉明欢、覃家雄等干部,因套取并侵吞上级拨发的工程维修经费、抗旱经费8万余元、电话补助费5万余元,并截留水费16万余元,被以贪污罪、私分国有资产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大跃进”均质土坝:溃坝是如何发生的

六蓝水库始建于1958年“大跃进”时期。凤凰网在《漫顶之后:广西横州六蓝水库溃坝事件独家深度全复盘》一文分析指出,受当时技术和经济条件所限,这一代水库普遍采用均质土坝:整个坝体用同一种黏性土料分层填筑压实,没有混凝土心墙、沥青斜墙这类现代防渗结构,防渗全靠土料自身的密实度和下游坡面的排水设施。

均质土坝造价低、施工快,却难以承受水流漫过坝顶:高速水流会直接冲刷下游坡面,将坝体土料成吨剥离,从坡面冲沟到溃口扩大,可能只需很短的时间。

对这样一座坝而言,7月6日的洪峰是无法承受之重。据凤凰网测算,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极端暴雨,一天之内汇入六蓝水库的来水量,几乎相当于整座水库的库容,远超其泄洪能力。而六蓝水库服务站的调度记录显示,官方对这场洪峰的判断,一度落后于水势。

7月5日,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一号通知,定于当晚十点开闸,按每秒20至50立方米下泄调洪。这一流量属于日常调度常规操作,面对极端洪峰,只是沧海一粟。

雨比预报下得更急。稍晚的二号紧急通知称“降雨比预测大得多,水位在快速上升”,泄洪时间提前到当晚八点半,下泄量提高到每秒50至200立方米。到7月6日凌晨,四号通知已是全开泄洪预警:当前水位已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定于早上六点全闸泄洪。

但坝顶终究没能守住。7月6日上午10时20分前后,六蓝水库东坝头和近电站坝段出现溃口。据《南国早报》引述水库工作人员,坝体形成两处主要溃口,整体垮塌约50米:东坝头一处,坝体外坡第二层已完全垮塌,大量洪水顺溃口倾泻;靠近电站的左侧坝段亦坍塌,下泄水量相对较小。

据凤凰网测算,按设计洪水位110.29米倒推,坝顶高程大概在114到115米之间,而溃坝时水位已达116米,比坝顶高出1到2米。水位漫顶,对一座均质土坝而言,溃决便近乎注定。

系统性隐患:不止一座六蓝

六蓝的工程欠账,只是南宁全市水利系统的冰山一角。

南宁水利局的《通报批评》里,被点名的不止六蓝水库。南宁市水利局专班对既有已完工水利工程逐个核备,有65个项目未按规定完成质量验收评定核备,最终有45个项目列入通报批评,工程内容横跨除险加固、防洪整治、抗旱应急供水、防渗改造、饮水安全、节水灌溉。

未完成质量验收评定核备,不是一座六蓝水库的疏漏,而是整个水利系统的质量隐患。

而2021年新一轮“除险加固”攻坚,部分部门毫无作为,拖沓贯穿始终。南宁列入“除险加固攻坚任务”的大中型水库共27座,本预计在年底完成,但中期调查时发现“与挂图作战任务目标仍有不小差距”,因此将截止日期延迟半年。

然而,到了2022年四月底,全市大中型水库“除险加固”攻坚仅有九座竣工验收,完成率三分之一,包括横州在内的五个县区,完成率0%。到了到2022年6月15日,全市大中型水库“除险加固”攻坚竣工验收的也不过十座,完成率低于四成,包括横州在内的四个县区,完成率仍是0%。

这场攻坚本身,源于更高层级的压力。南宁市水利局《攻坚进展情况的通报》称,攻坚行动是为落实中央审计办、审计署审计发现的水利工程竣工验收问题整改要求,由水利部、水利厅层层部署下来的。南宁在全广西排名靠后,水利局措辞严厉:将对不按时完成任务的县区主要领导及业务负责人全市通报批评,按“双倍扣分”上报市绩效办,并把有关情况抄送当地纪检监察部门,作为“懒政怠政”问题线索问责。

然而,通报、约谈、“双倍扣分”、“懒政怠政”问责等手段层层加码两年之后,”除险加固”未完工、甚至未开始动工的17座大中型水库,依旧停在原地,而六蓝水库在这次洪灾中,以决堤溃坝给出了最终答案。

六蓝水库溃坝同日,横州市的云表水库同样决堤而三岔水库、茶元水库也发生险情,宾阳县六旺水库漫坝。目前尚不清楚官方表述中“发生险情”的具体含义,但值得注意的是,三岔水库的“除险加固”工程,位于南宁水利局的《通报批评》首位。

一条由暴雨、洪水和工程质量隐患串联起的灾害链,在极端天气下暴露出来,于桂中平原次第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