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31日,22岁的中国留法学生张雅笛(Tara)在暑假回国期间被捕。有报道称她被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刑事拘留,刑期可达5年甚至更多。张雅笛是藏人权益的倡导者,能说安多藏语,致力于汉藏交流、消弭民族偏见与对立。她的被捕引发了全球关注,人权观察等国际组织发表声明,要求立即释放张雅笛。目前,距离张雅笛被捕已经过去一年。
2025年9月上旬,我从社群朋友小夏那里得知Tara回国被抓了。她被以“涉嫌煽动分裂国家罪”刑事拘留,关押在长沙市国家安全局看守所——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罪名。小夏告诉我,据她所知,目前还没有汉人因为这个罪名被捕。
那时,我对这个名字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年仅22岁。这个年龄让我心里一沉:一个22岁的女孩,怎么会被按上这么重的罪名?我无法想象她现在的处境。几个月前,她还在憧憬去英国上学;而现在,她被关押在国家安全局的看守所里。她的推特账号到现在也不过八百个关注者。
后来,我开始看到一些关于她的报道。那些文章大多都在讲她的理想与勇气、她的信念与献身,“一个在狂风暴雨中的行者”,“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殉道”。她被塑造成了壮烈的受害者、英雄。这些词我太熟悉了,也太疲惫了。这样的叙事我看过太多次:在一个宏大的正义框架里,一个人被提炼成象征、化身、符号,而她的生活、她的犹豫、她的柔软、她的日常都被剥离掉。这样写的人物,换成任何一个名字都能成立。
那种“英雄主义”的叙事,当然有它的功能——它让人感到骄傲、感到有意义,给压抑的时代提供了某种精神出口。但同时,它也在不断抽空真实的人。一旦一个人被放进“英雄”的模板,她就不再属于她自己。她的犹豫、她的失败、她的愤怒、她的脆弱,都会被自动抹去。她的名字变成了口号,她的身体变成了象征。这样的叙事方式太熟悉了。几十年来,我们反复看到同一个模式:一个人被写成“觉醒者”“殉道者”,TA的生活被剪辑、重写、净化。但在被净化的过程中,TA也失去了作为“人”的质地。
可我更想知道的是,她是谁,一个真实生活过的人。在一个不断制造恐惧的体制里,“勇气”被逼成了道德义务,而“普通”成了一种奢侈。
可是,Tara和你我有什么不同?在政治符号以外她是谁?我很好奇,想去剥开被层层政治和道德语言遮盖的她。于是我尝试去寻找她的痕迹,从她居住的小城中走过的足迹,从她在朋友们和伴侣眼中投下的倒影,试图拼凑出更立体、更鲜活的她——不是作为一个符号,不是作为一个被反复讲述的英雄,而是作为一个真实地活过、爱过、恐惧过、犹豫过,也曾与这个世界发生过具体联结的人。
来到Tara的城市
在和朋友到达Tara消失前居住了半年的德国小城时,天已经黑了。街道安静得出奇,灯光稀疏,冷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从南到北坐公交不过十几分钟,这是一座娇小、沉静的城市。
Tara和她的伴侣Yak一起工作过的餐厅正在营业。推门进去,是一个四十平左右的小店,光线昏黄,像罩了一层柔软的滤镜。木质桌椅排得整齐,边角微微磨损。墙上挂着藏族风格的装饰,大多是Yak自己做的。入口处的收银台兼着操作台,Yak正忙着招待客人。餐厅里坐着四桌人,一个土耳其大哥在帮工。听见门响,他走出来,点头,打了个简短的招呼,没有提到Tara,也没问别的,只说让我们自己找个位置坐下,便继续忙起来。也许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因为Tara”而来的探访。我们都在围绕着她的缺席移动,彼此相连。
那天,Tara的另一个朋友赵河也从远处赶来,比我们更早到,我们进来的时候,TA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了。我得知,在Tara被捕的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有几位朋友来到这个德国小镇,有的待上一两天,有的帮忙打理餐厅,或者陪Yak吃一顿饭。Yak说,我们离开之后,另一个朋友陈安也会来。
突然我觉得很奇妙,一个人的不在场形成一个缺口或创伤,而朋友们自动在这个缺口上尝试联结了纽带。这个德国小城里的普通餐厅,忽然承担起某种微妙的功能。以这里为中心,朋友们来这里靠近她生活的地方。无法直接做什么的时刻,人们便以最朴素的方式行动:洗碗、接待客人、整理餐桌,或只是陪Yak坐一会儿。那些微小的举动,成了一种默契的支持,也是一种抵抗,日常的、持续的,把一个人的缺席转化为一种相互的照料。
我想到酷儿女性学者Sara Ahmed在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Emotion中说过,情感让我们有了方向。它指引我们朝某个地方、某个人靠近。大家来这里,不是为了声援或纪念,而是被某种情感的引力牵着,去寻找一种“朝向”,一种共同的存在方式。在这间四十平的小餐厅里,这成了一种团结的形式,没有口号、没有英雄,却因为那种相互依存而稳稳地延续着。Tara的朋友们正是以这种方式聚在一起,TA们都无法改变什么,却在这种无能为力里,互相扶持着:当世界碎裂时,我们依然彼此照看。
那是我在那几天里看到最温柔的画面:一种脆弱的、非英雄式的团结。
TA 们谈起你
餐厅里有一种安静的热闹。碗勺轻响、肉香在空气中飘散,偶尔有人推门进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暖气熏软。在等待着Yak收工的这段时间,我和赵河在餐厅进门处,在这样的背景音下,在靠近窗户的吧台聊了起来。
赵河与Tara相识不过数月,从她搬到德国后,大多是去看展览、吃饭,或者有时因为Tara在做美甲要等她一下。有时她去Tara与Yak租住的小屋,她们坐在沙发上聊天、看书,Tara翻译给她听藏族诗人的句子,讲藏语的分支,讲她正在学习的安多话。
赵河指着我们面前的收银台说:“她讲话很轻,总是看着前面,不太看人。连结账的时候,说话也很慢,温温柔柔的。” 但同时能感到她精神力量很强,赵河的原话是:“她的这种强精神量不是向外爆发的,而是被一种温柔的气质包裹着”。TA那时低头仔细想了想说像是一种佛性,所以第一次见面时,赵河得知Tara的年龄只有21岁时很震惊,没想到才这么小。
坐在旁边的小夏也补充。她与Tara认识得更早,在巴黎的时候。那时她们常一起探店、拍照、聊天,像许多年轻的女孩一样。也因此认识了一些Tara其他的日常朋友。在她的眼里,Tara是一个很谦虚的人, “她从不在普通朋友面前谈信仰。”小夏说,“也不会讲什么藏人议题。她不布道,她的信仰只是她自己的事。”
她的朋友分很多圈层。Tara的国内社交平台上只有二十几个粉丝,页面简洁,像任何一个普通留学生的生活:分享日常或者择校的信息,也常在上面找搭子出去玩。
偶尔,小夏会和Tara去一些当地的藏人餐厅。她记得有一次在门口等Tara,雨下得很大,老板娘从门里探出头来,说:“还没开门。”语气带着防备。随后她给Tara发了信息讲了情况,过了一会,老板娘打开门,热情地邀请小夏进去躲雨。稍后,Tara到达,小夏更加地感受到了Tara和藏人的联结。她和一代藏人奶奶们、阿姨们像家人一样相处,一起做了骨头汤和手抓饭,她和那些老人相处时,像在回到某个熟悉的地方。这些一代藏人们并不是活动家,也不会讲英语和汉话,Tara跟她们用简单的藏语交流。在小夏的感受里,Tara和藏族的链接和是人和人之间的链接,而不是出于“政治目的”。她说:“她不像我。我和一代人说不到一起,和二代人只能谈政治。”
小夏认为Tara有一种在地性,她在真诚地关心这片文化和土地,而不是在为了一个政治目标而行动。
陈安也对我提到过类似的事。Tara关心藏人议题不是出于表态的冲动。她读诗歌、读历史,能从细节里辨认出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她走到哪,都能发现当地的藏人。”陈安说。 “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小城,去一家藏餐厅。吃饭时厨师特地出来打招呼,即使当时很忙碌,不是因为她的伴侣Yak是藏人,是因为她。”
另一个朋友王严也同样认为Tara的行动更为朴素,“她是真诚地觉得藏文化很好,目的并不是‘政治宣传’的倾向。可能有些人的目的是想分裂中共,但是对Tara来说没有保护藏文化重要”。她之所以现在被捕,不是因为她想做危险的事情,如果她信仰的是另一个什么,可能就不会有危险。“不是她把这事情变得危险,也不是她想参与到危险的事情里,而是这件事本身被定义为了危险。”她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怀抱着最朴素的对人生命价值的追求,选择了一条自己的道路,却没想到这条道路如此危险,她的关怀有罪。
她与藏文化
作为Tara在信仰圈层的朋友之一,黄意诚为我补充了她走上藏族信仰之路的背景。
TA们第一次相识是在2024年5月,那时只在网上交流。后来,TA们第一次在线下见面。黄意诚说,那次相遇让他感到“一见如故”,像闺蜜一样亲近。
TA们一同参加了一个藏人活动。那是一个几乎被藏人和白人填满的场域。两个汉人,在那样的空间里格外显眼,也格外靠近。虽然藏语都不太流利,但TA们都沉浸在那种“美好的氛围”中中,一起跟大家围成圈跳舞,那一刻,TA们都相信自己正在靠近某种纯净的、共同的信念,TA们的身体在同一个节奏里摆动,像在追寻一个更大的归属。
在黄意诚的讲述中,Tara成为虔诚信徒,与她早年的生活密不可分。她在自己的播客提到,初中时期,她被同学排挤、孤立,使她换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以至于休学一年多。黄意诚说,那段时间,她的世界是封闭的,只有书籍和知识能带来片刻的逃离。他能理解那种孤独,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性恋,也曾被社会的冷漠排斥。“我们都在主流社会之外。”他说。 “那种被排除的经验,与藏人在汉语世界中的处境有点像——TA们的声音被忽略,TA们的思想被视为无关紧要。”正是这种“在边缘”的共鸣,让TA们都被藏族文化吸引。那不是出于政治的热情,而是一种心理上的靠近,一种在伤口处相互识别的欲望。同时,在他眼里,Tara的信仰也裹挟着痛苦。
但她的生命力又惊人地旺盛。即使在学业繁重的时候,她依然学习藏文,到处旅行,参加行动,剪辑、录音、做笔记,忙个不停。她总有用不完的精力,似乎一刻也不肯让自己停下来。
我听着TA们的叙述,Tara的形象在光影之间慢慢浮现,不是“壮士”或“活动家”,而是一个具体的年轻人:轻声说话,眼神柔软,偶尔害羞,偶尔倔强。她的温柔背后裹着某种持续的疼痛,那种疼痛来自对世界的敏感,也来自自我无法安放的重量。信仰对她而言,也许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暂时的容身之所。她在其中寻找秩序,寻求意义,像许多逃离中国的年轻人一样,把自己交给一个可以承载痛苦的结构,哪怕那只是暂时的幻觉,也胜过空无。
后来,我了解到更多她关心的议题,她写的文章。她的笔触像历史学者一般,耐心地拼合记忆、文献与证言,而从不借助宏大的口号或激烈的论调。
Tara的关心广泛,关心藏地的环境保育,关心藏文化的传承,以宽广的关怀看见每一个个体;同时她也关注当地的女性状况,把自身的女性视角融入其中。除了西藏议题外,她也经常在社群中分享女性议题,如女性互助社群、性少数族群的健康权益等。她关注的不仅是文化与历史,也关乎个体的日常生存与权利,在她的文字和行动里,关怀可以跨越年龄、性别和地域的界限。
她整理藏人研究者的著作与采访录像,回顾其一生;她在母亲节特刊中记录藏人阿妈的故事,铭记伟大女性;她关注在藏区迫在眉睫的环境问题,文字里有一种沉默的悲悯与紧迫感。同时她也为人们温柔地科普各种不被了解的藏族文化。
Tara留下的洞
夜里九点过后,餐厅的客人陆续离开,空气里还残留着牛肉与香菜的气味。Yak终于可以松口气,开始准备闭店。
“吃点东西吧。”他说。我有些受宠若惊,生出一种“蹭吃蹭住”的局促感。Yak端上几屉白花花的馒头,两大盘香菜炒牛肉,还有一瓶威士忌。那阵香气扑面而来,菜都上齐时,我还在找餐具。夏轻声提醒:“用手。”我愣了一下,随即学着他们的样子撕馒头、用手抓肉,很烫,我想,藏族人大概手部的皮肤都会比较结实。桌边的人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语言,一位藏族大哥用不熟悉英语热情地和我们交谈,Yak在一旁偶尔帮他翻译。那一刻,我似乎瞥见了Tara生活的一角。
看着TA们忙碌地端菜、倒酒、聊天,我心里那个名字一度涌到嘴边,却又退了回去。晚餐的气氛热闹而平常:碗勺轻碰的声音,推杯换盏的笑声,不知是谁讲了笑话,灯光在油渍的桌面上闪着微光。奇妙的是,没有人提起Tara。
忽然,Yak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迅速折返回来。他指着窗边说,有人在对着我们拍照。所有人都抬头望去——窗外只剩自己的倒影。是谁?在拍什么?拍到了我们吗?空气短暂地凝住。 Yak又说:“应该没事,是个土耳其人。”紧张松开了,但气氛也变了。
饭后,我们到门口抽烟。夜气冷得像一层薄雾。 Yak终于开口,轻声地,谈起了Tara。
TA们几年前在巴黎的一家餐厅认识。那时Tara一眼就认出他是藏族人,主动攀谈,结账时要了联系方式。Yak说,这种事经常发生,但几乎没人再联系,只有她例外。几天后,她真的发来了消息。他明知两人有着不小的年龄差,但几次约会后,还是决定试着在一起。转眼,已经三年。
聊天戛然而止时,夜已经深了。Yak带我们回到离餐厅不远的住所——Tara离开前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屋子大约三十平米,被隔成四个空间:一间卧室,一间只有八平米的“客厅”,摆着两张小床和几层置物架。厨房和浴室相连,厨房角落也放着两张备用的小床,显得有些拥挤,却能看出主人的好客。冰箱上贴满了TA们的合照,还有朋友与TA们养的小猫的照片。
我们回到这个小小的家,在“客厅”里继续喝威士忌。Yak说,去年他受朋友邀请来到这座德国小城工作。“巴黎那一带有点危险,”他说,“Tara走在街上常被人吹口哨,有时短裤都不敢穿。”来这里后,安全感多了一点,但孤独也随之而来——这是一座太小的城市,Tara几乎谁都不认识。
所幸,她慢慢交到一些朋友。大家会互相探望,一起去博物馆、展览,喝奶茶,做美甲。她学着做饭,看Youtube学麻婆豆腐,有时成功,有时照着菜谱做也糊成一团。她喜欢喝酒,家里总堆着零食,Yak说的时候悲伤中夹杂着几分莞尔,“她像一只忙碌又贪吃的小仓鼠”。
Yak说,她并不总是温柔的。那是别人没见过的一面。刚开始在餐厅打工时,老板嫌她手脚慢,工资又低,她常和Yak吵架。有一次,她坐在椅子上,把脚搁在桌上,竖着中指对老板说:“Fuck off。” Yak笑着摇头,“她有点像小姐脾气的大姑娘。”有时切不好洋葱,或做momo(藏式面食,有点像蒸饺)时捏得不满意,她会气馁地对自己骂:“Fuck the life.”
但朋友小蒋说,她做momo已经很好了。那时在巴黎,Tara招呼大家到家里吃饭,一起包momo。大家都做得七扭八歪,只有她的最像模样。或许正因为她太认真,对自己要求也高。小夏和黄意诚也都提到过这一点。小夏说,Tara是她少数见过会在书上做那么多笔记的年轻人。但同时,在巴黎上学时,Yak说Tara也常迟到,对那所学校没什么归属感。
Yak解释,在藏传佛教里,愤怒、欲望、嫉妒、傲慢、无明,这些“五毒”并非坏东西,而是心的能量。当人能觉察它们而不被卷进去,这股能量就能转化为智慧。他说:“所以,有人看到她温柔,有人看到她愤怒,都是真的。”
王言和小蒋看到的Tara与赵河口中的Tara又不太一样。如果说赵河记得的,是那个成熟理智的Tara,那么在王言和小蒋眼中,Tara更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她总是在笑,”小蒋说,“说着说着就自己呵呵地笑起来。”
王言和小蒋都曾多次提醒她要注意安全,尤其在她决定回国之前。王言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只为了劝她慎重。Tara一边听,一边点头应着,说“我知道”,神情轻快,她说自己已经回国过好几次,都没出什么事,“所以这次也不会有问题。”
“她真的不觉得那有危险。”如王言之前说的,“她只是觉得自己喜欢那种文化,就去接触了。”
在与TA们交谈时,我能听到那种无奈——因为在这样的处境里,一个人被抓,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跨国打击是连坐的,它会撕裂信任网络;而声援与救援,又都是行动的连结,没有人能真正孤立,也没有人能完全自保。
未竟之处
第二天餐厅休息,我选了一个极好的时间到来。生活仍在继续——Yak得照顾他的店,日子让他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他正计划让住在他国的家人来这里工作,这样他就能腾出时间,为Tara奔走。昨晚喝酒时,他曾这么说,语气温和而笃定。
那天,他送朋友去机场后,带我去走了一圈Tara生活的轨迹。我们顺着坡道往下,走向市中心。Yak一路讲着Tara在这里的日常:她常在早晨陪他去买菜——那附近有越南超市,也有土耳其超市,价格便宜,蔬菜新鲜。他指着一间街角的酒吧说:“我们经常早上先来这里喝两杯啤酒,再开始工作。” 我问:“她爱喝酒吗?” 他笑着点头:“她很容易醉,但特别喜欢烈酒。” 说完,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她最爱的那款法国白兰地——Cognac。
一路上,他像在一处处揭开她的痕迹: TA们常去的咖啡馆,她喜欢靠窗那侧的木椅——“她说木头摸起来有点温度。” 还有街角那家小店,她常进去翻衣服,Yak指着橱窗里的裙子说:“这件,她走之前刚买的。” 我们坐在市中心的喷泉旁,他说Tara写关于藏人的文章时,也常问Yak的意见。他说:“写真实的东西就好。”
离开前,Tara对朋友赵河说:“等我回来,教你做藏面。”
她告诉小夏,这次赶在7月5号回国,是想在7月7日和家人过生日。
小蒋说,她还约好回来带礼物。
Yak说,她九月英国留学的学费和住宿费都已经交了一半。 “如果一切正常,”他轻声说,“她现在应该在英国上学了。”
她暂时不在了,但她的踪迹仍在,藏在物件、街道、习惯里。周围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家里的猫还不知道。她最后一条社交媒体post,是猫和Yak的合照。我第一次见Yak时,那只猫就从屋里冲出来,在后院一圈一圈地嗅每个年轻女人的脚踝。
Yak说:“她以为妈妈回来了。”
(为保护隐私,本文大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