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简介
1966年5月,后来被称之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爆发。
这场浩劫中,有至少上百万人非正常死亡。就连中共官方也做出了“全盘否定”的盖棺定论:“‘文化大革命’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义上的革命或社会进步。‘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
但时间来到60年后,一些出生于改革开放后的年轻人,却开始为文革“招魂”。最有代表性的案例是去年12月,B站上的电影解说UP主“聊会电影吧”对电影《芳华》的解读,在以年轻人为主的B站上收获超千万播放,弹幕上是满屏的“人民万岁”。
他们真的在怀念文革吗?还是说,他们怀念的是一个可以高举一本小红书,就能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
在这一期《月度回响》里,我们想借文革60周年,聊聊这些年轻人是谁,他们如何在互联网上聚集、讨论、愤怒,又为什么会长成今天的模样?
节目精彩时刻
- 00:01:40 《芳华》解说,为什么让一些年轻人刷出了“人民万岁”
- 00:03:42 文革,在这些年轻人眼里是什么?
- 00:04:18 从四人帮到“小王”:王洪文如何成为网左的草根英雄
- 00:06:26 “网左”是谁:从马列信仰到亚文化标签,是骂名还是身份?
- 00:07:14 B站为什么成了“网左”的主场?
- 00:08:57 从工人考察报告到持刀袭击:“网左”的愤怒去向何处?
- 00:11:28 从“毛左”到“网左”:左翼街头行动的消亡
- 00:14:16 断层的左翼社群,和没有前辈的“网左”群体
延展阅读内容
- B站UP主 【聊会电影吧】《芳华》解读视频(上)、(中)、(下)
- 不明白播客《严歌苓、查建英谈《芳华》、文革以及年轻人为何越来越左?》
- 所以,“左派”和“右派”自己有认真觉得自己是什么派吗?
- 中國「文化大革命」爆發60周年:學界詳解被掩蓋的文革真相 ——「集體殺戮」
- 低音文章《挥刀向更弱者》
- 低音播客《拒绝遗忘 E20 | 劳工NGO大抓捕十年后,工人运动怎么样了?》
- 低音系列文章《一个美国劳工组织者经历的中国公民社会兴衰和2015大抓捕》(上)、(中)、(下)
播客文字版
一、人民万岁、进行到底
《芳华》的作者严歌苓在看到那三则《芳华》解读视频后,有着这样的感受:
我没有看全部,只看了一集半,就觉得扯的太远了,他这想太多了,就没看了。我觉得有点离题万丈,而且比较荒唐的解释。对文革这么仇恨的一个人,例如我自己,我不可能去用文革的隐喻来写我的小说。
我们先来听一下,在那三则《芳华》解读视频里,UP主用一种隐晦的语气讲出的一些话:
(以下内容来自原音频)
一代人不敢说,两代人不敢提,到了第三代,总有人犯嘀咕,当年事真的如此吗?
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才知道真相。
你所说的遥遥领先,也有这段历史的功劳,虽然人人都说那是“天下大乱”的灰色年代,但那也是“天下大治”的开始。
那群官宦子弟最后赢得了全面胜利,资源、政策、市场、时代红利全部占尽。
在他的暗示中,文革的历史被重新书写了,掩埋历史的人是文革之后以邓小平为代表的历代领导集体,他们是历史的胜利者,代表的也是权贵的利益——与之相对的,是一个几乎已经消失在公众视野的名词:无产阶级。
这三期视频,被下架之前的平均单期播放量破千万,哪怕深夜,也还有数万人同时在线观看。弹幕上刷出了无数的“人民万岁”与“进行到底”,前者是毛泽东在文革期间接见红卫兵时的回复,后者出自文革初期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如果总结这三个视频的关键词,大概是这些:阶层、出身、时代、抛弃。在这几则视频里,在一些年轻人的想象里:文革是一个人人平等,又能够让底层出身的普通人有机会实现跃迁的时代。
它隐含的意思是,今天的中国已经走向阶层固化,以“红二代”为代表的权贵资本主义垄断了普通人上升的渠道。与此同时,也正是这群既得利益者,以“赢家”的身份改写了文革的历史。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视频暗指《芳华》主角刘峰所对应的那个人:王洪文。王洪文今天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四人帮成员之一,但在文革期间,出身贫农、当过兵又成为上海国棉工厂工人的王洪文,是那个时代所谓根正苗红的代表。文革开始,他在上海参与组建了造反派组织“工总司”,后得到毛泽东赏识而进入中央,曾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军委常委,一度被视为毛泽东的接班人。
在一些年轻人的口中,王洪文被亲切地称为“小王”。百度贴吧“小王吧”在被封之前,一度聚集了大量的泛左翼群体,将他视为坚定继承毛泽东思想的共产主义战士。
王洪文被广为流传的片段之一,是他在“怀仁堂事变”发生前和妻子离婚时说的话:“在我们老家有一句话,叫做‘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何况我这顶乌纱帽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家摘掉了,到那时我不是做官,而是要坐牢。”妻子则是在他入狱后对他不离不弃,说“王洪文犯了罪,你们怎么判我不管,可是我不离婚。他还年轻,又是苦出身,我要等他。”
对王洪文的追随者们来说,离婚是王洪文为了不牵连妻子而被迫作出的决定。出身工农兵的王洪文,自此又披上了一层深情的外衣。在他们看来,王洪文是文革历史被篡改的典型,是理想主义者的消亡。但我想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们寄托在王洪文身上的,是一个从草根实现阶层跃升,并掌握权力与命运的可能。
正如这样的一条评论所说:
借《芳华》的壳,他们聊的从来不是电影,而是不公平、阶层固化、职场压迫,以及为什么这么努力这么久依然没有用。
二、B站、年轻人与网左
前面聊到的泛左翼、王洪文的追随者,其实有一个更惯用的称呼:网左。
“网左”的全称是互联网左翼或者互联网左派,这个词本身只是在中国语境下,指代在互联网上关注和讨论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等左翼意识形态的人,但在后续的实际使用中,却逐渐成为了带有贬义的、以年轻人为主的亚文化群体代名词。
著名的左派网站“乌有之乡”的一篇文章就总结:他们有着左翼意识形态信仰,却多为尚未经济独立的学生,其以学生身份在网上发表观点,故被称作“网左”。他们通常会被指责“只懂得在网上批判世间万物而未进行过线下实践”。
这是一个过去几年间在中国互联网上兴起的、以年轻人为主力的群体潮流,B站称得上是网左的大本营之一。但问题是,为什么是B站?
首先,该群体与B站本身的用户属性有高度重合。最新的B站年报数据显示,B站目前的日活用户量已达到1.15亿人。截至2026年1月底,用户平均年龄仅有26.5岁,而在2018年B站上市时,这个数字仅为18岁。长期以来18-24岁青年群体的用户占比都接近50%。
B站对这部分内容疑似宽松的审核尺度,也给了一些账号成长为网左大V的机会——或者说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写入党章的背景下,对这些意识形态内容进行介绍、探讨本身就是一种合法的行为。目前,B站上的一些网左拥趸较多的著名账号,如“阳和平”、“未明子”、“睡前消息”、“朱不可夫”等都有数十万到数百万的粉丝。
有几个案例可以看出“网左”群体在B站的影响力。2021年,共青团中央的B站账号发布一条环保议题相关视频后,被部分B站用户认为是“汉奸五十万”而遭到大量差评,视频下架后,共青团中央同期发布的其它视频下也开始出现成百上千条带有毛泽东语录的评论,比如“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真正的知识”。
也有不少“网左”会因此对真实的工人生活感兴趣。一则名为《河南某建材厂年轻工人情况考察报告》的视频,发布后也收获了上百万播放,一度登上全站排行榜第39名。发布视频的账号持续发布的内容包括不少针对工人、农民的考察报告,其账号简介还特别强调:“本人爱国爱党,拥护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视频内容仅表现个人浅薄看法,请勿过度解读与断章取义。”——这本身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因为呈现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尤其是工人群体的处境,也是一种审查上的“擦边”,往右一点是“记录美好生活”,往左一点就成了“煽动阶层对立”、“贩卖焦虑”。在该账号的视频留言区,就有关注者留言:还真是165个视频,删得就剩十几个了。
如果再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时至今日仍在“网左”内部备受争议的一个事件:造成8死17伤的宜兴无锡工艺职业技术学院持刀袭击案。
袭击案件嫌疑人徐加金,在官方通报中称他是“因考试不合格未拿到毕业证书以及对实习报酬不满遂回校发泄行凶”。但在一份流传互联网的自白书中,他控诉在实习的工厂内一天上班16个小时,被拖欠工资、没有加班费,其中不乏网左群体的常用话语:“我看到了工厂对工人的无情压榨与剥削”,“我会为劳动者发声,这个世界需要改变”,“我宁死也不愿再被压榨与剥削,我希望以我的死推动劳动法的进步”,“人民万岁,工人万岁,无产阶级万岁”。
有报道称,徐加金是B站网左大V未明子以及不少B站左翼账号的关注者。他的微信账号签名“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则出自新四军军长被捕时写的诗歌。未明子也在事件发生后表态:“没劝回来是我的问题,怂恿他作恶的那几个老登才是真的该死”,“残害无辜的弱者永远是对共产主义理想的侮辱和亵渎”。
三、从毛左到网左,街头行动的消亡
正如前述文章提到的,网左最常被指责的一点,是他们似乎只会在互联网上指点江山,现实世界碌碌无为。
一部分事实确实如此,又或者可以说,他们正处在一个对现实社会乃至制度感到不满,却又无力改变现实,没有社会运动经验、只能把目光投向“前三十年”的阶段。
但在16年前,街头行动可能才是左翼的传统。
2010年,佛山南海的日资工厂发生罢工,工人代表在《致全体工人和社会各界的公开信》中写到:我们的维权斗争不仅仅是为了本厂1800个员工的利益,我们也关心整个国家工人的权益,我们希望立下工人维权的良好例子。同年,富士康发生连续坠楼事件,外界称之为“富士康十三连跳”,再度引发对工人权益的大规模关注。
第二年,毕业不久的李大君在北京郊区创办了冷泉希望社区,它的前身是李大君和朋友一同开设的“新工人食堂”。深圳富士康厂区附近,也多了一个“由北大学子与富士康青年工人于2011年共同发起的公益性社区教育机构”——清湖学堂。刚刚在广州毕业的危志立,也去了深圳的劳工维权组织“手牵手工友活动中心”工作。
在一个蛋糕逐渐做大的时代,成为左翼的人是少数,但他们恰好要面对的,是一个在“低人权优势”下追求快速发展的中国,工人生存状况调查、工伤赔偿、尘肺病、流动子女教育……这里有太多的问题等待去关注、去解决。
但2015年后,打压开始接踵而至。2015年,广州多家劳工机构的工作人员被捕,罪名包括“在幕后策划、组织、操纵工人罢工,激化劳资矛盾”,以及接受境外资金。2018年,深圳佳士事件爆发,工人尝试组建工会被阻,数十名高校学生组成声援团赶赴支援——其中不少被称为“毛左”,最后声援团被“清场”,北大马克思学会被改组。2019年,北京、深圳、广州三地警方在同一天突袭三家劳工机构,其中两家迅速宣布解散。
一连串事件、抓捕过后,街头行动路线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劳工行动本身成为了高危行业。
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不变的土壤与已经骤变的环境——土壤是指体制,环境是指行动的空间。在失业问题严峻、经济下行压力大的大背景下,996、711、牛马的话题被频频关注的当下,中国的劳工处境很难说有明显好转。
与此同时,年轻一代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断层的劳工或者左翼社群。大多数人第一次接触劳工议题,不是学者的研究或者新闻的报道、机构的活动,而是B站上的马克思主义分享、《资本论》介绍和《芳华》的解读。
在“人民万岁”、“进行到底”的弹幕中,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文革是什么,他们或许怀念的也不是文革,而是一个可以高举一本小红书,就能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这里的牛鬼蛇神,可以是西方境外势力、汉奸,也可以是资本家、红二代,甚至也可以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