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简介

这一期《拒绝遗忘》,我们想讲热依拉・达吾提(راھىلە داۋۇت, Rahile Dawut)的故事。

热依拉是新疆大学民俗学教授、人类学家,2017年12月被捕,并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无期徒刑。被捕之前,她长期致力于研究维吾尔文化中的麻扎崇拜,是这一领域的顶尖学者。​​​​​​​今年5月20日,她在监狱中度过了60岁生日。

与这位麻扎文化守护者一同消失的,还有这种文化空间本身。

在维吾尔语中,“麻扎”通常指圣者的埋葬之地,在地理上多集中于新疆南部与东部——有的位于城市中心清真寺周围的交通要道,有的则深藏于荒漠之中。​​​​​​​每年5月桑树结果的时候,维吾尔人会聚集在这样的墓地,祈祷、倾诉忧苦、举办各类体育比赛、载歌载舞,年轻人也借此机会结识异性。

热依拉对麻扎的研究,也是一项关于记忆的工作。她走遍散落在中国维吾尔地区各处的坟墓,记录那些濒临消失的歌谣、仪式与故事,绘制麻扎分布的地图。这些地方凝结着南疆穆斯林数百年的文化脉络与集体记忆,也成为后来维吾尔身份认同得以生长和发展的重要基础。而她的工作,就是留存这些历史的痕迹。然而近年来,中国维吾尔地区的麻扎被以各种名义夷为平地,如今已没有任何麻扎遗址能够被卫星观测到了。​​​​​​​

如今,热依拉・达吾提本人也成了一段需要被记录的历史。这次播客分为上下两集,在这一集中,你将听到两位挚友讲述他们回忆中的热依拉。

节目精彩时刻

  • 00:02:14 初识热依拉:她像个姐姐
  • 00:08:48 热依拉一生的热爱——麻扎
  • 00:12:10 麻扎以外,热依拉对维吾尔文化未来的关切
  • 00:19:38 生活中的热依拉
  • 00:27:44 工作中的热依拉
  • 00:34:02 Abuduweli与热依拉的最后一面

本期节目嘉宾

  • Abduweli Ayup​​​​:维吾尔语言学家、活动家和诗人。曾在中央民族大学和新疆大学学习,后在美国堪萨斯大学获得语言学硕士学位。他曾在喀什和乌鲁木齐创办维吾尔语幼儿园,因推广维吾尔语被捕入狱。2015年流亡土耳其,致力于记录维吾尔人遭遇。2019年起,居住在挪威。他与热依拉相识于1995年的北京,当时他在中央民族大学读本科,热依拉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两人因对维吾尔文化研究共同的热情而相识。

  • Prof. Rachel Harris: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教授,研究聚焦于中国与中亚地区,特别是维吾尔族的民俗和音乐,曾在新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开展田野调查。1996年,她在新疆认识了热依拉。她的研究中强调女性在传统伊斯兰仪式中的作用,这和热依拉的研究有许多交叉。

延展阅读内容

播客文字版本

旁白:这一期的《拒绝遗忘》,我们想讲述热依拉・达吾提的故事。

热依拉是新疆大学的民俗学教授、人类学家。2017年12月,她在前往北京开会的途中失踪。六年后,外界才得知,她已经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无期徒刑。今年5月20日,她在狱中度过了60岁生日。

被捕之前,热依拉用几十年的时间,走遍新疆南部与东部的荒漠和村落,记录维吾尔文化中一种古老的传统——麻扎崇拜。麻扎,是圣者的埋葬之地。每年桑树结果的时节,人们聚集在那里祈祷、歌唱,那是维吾尔人延续千百年的集体记忆。热依拉把这些地方一一找到,绘成地图,留下记录。然而就在她研究麻扎的这些年里,圣祠也在一座座消失。如今,卫星图上已找不到任何一处麻扎遗址。

而守护记忆的人,自己最终也成了一段需要被记录的历史。

这一期播客,我们请到维吾尔语言学家Abduweli Ayup,还有研究维吾尔文化与民族音乐的英国学者Rachel Harris教授,请他们来讲述他们认识的热依拉,因为这是他们共同深爱的朋友。

热依拉的人物故事分为上下两集,在这一集里,我们想先带大家认识热依拉。

1. 初识热依拉

旁白:Abduweli第一次见到热依拉,是在大学的学术圈子里。在他的记忆中,她不是那种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的学者,她更像一个姐姐——管他的饭,照顾他。Abduweli还记得学生时代,两人会商量着在哪个学校适合聊敏感的话题,在哪个学校只能聊温和的话题。那些日子,不只是学术的,也是友谊的。

Abduweli:我是1994年吧,好像是1995年吧,在北京见到她。我找她的原因是,那个时候我们在中央民族大学办过一个维吾尔学论坛。那个维吾尔学论坛,我们请不同的专家来讲座,里边有汉族,有维吾尔族,有国外的,有台湾的。那个时候我们请热伊拉去给我们办讲座。我是叫她去的,在她的宿舍,我们聊了半天。她特别喜欢聊,是第一次见面,我们聊了半天。那一天是星期天,他们的穆斯林餐厅是不开的,然后她要请我吃饭。我说北师大的穆斯林餐厅都不开,然后她让我去外面吃,但是那一天特别晚,如果我在那吃饭的话,我赶不上公交车。她说我有吃的,你带过去。我说不行,你明天要吃。她说不,你不能这么走,把自己的饭盒给我,像个姐姐一样,管我,甚至管到我晚上吃什么。她把自己的饭盒给我,那里边有她自己晚上要吃的饭。我不拿,她必须让我拿,我不拿,就那样我们争了一段时间,然后(我)就拿过去,她的饭盒我没还。

那个时候她说在北师大也要搞我们在民大搞的那些事情,因为有些人,我们请去民大他们不去,他们觉得民大的气氛比较敏感,去民大的话,他们的前途会受到影响。民大是敏感的地方,我们所作所为都受到监视,所以她说我们有些事情在北师大搞,因为北师大政治气氛不怎么浓厚,他们觉得维吾尔族学生跟汉族学生没什么区别,但是(在)民大,如果是维吾尔族学生搞什么活动的话,学校管得严,如果是汉族的话,没什么那种严格的管制,没有的。所以她说我们有些事情在北师大搞,你可以过来吗?我们要合作。她那次去我们那儿办了讲座,在民大办了,然后有些题目,她说我们在民大讲不是很合适,比如说维吾尔族的失业问题,新疆维吾尔族的资源分配问题。那个时候,我们讲有关新疆的问题,有些学者不爱在民大讲,有些话题比较敏感,有些话题我们应该挪到北师大来探讨,民族政策啦,就那些。(在)民大我们搞什么呢,搞维吾尔文化,维吾尔文学,就那样不敏感的话题。在民大,我们开始合作。

旁白:1996年,Harris教授在读博士,住在新疆大学的学生宿舍。一个共同的朋友把她介绍给热依拉。热依拉那时已经是新疆大学的教授了,她邀请Harris教授回自己的公寓,给她分享自己拍摄的麻扎崇拜影像。Harris教授说她被深深震撼了。不久之后,她们决定合作写一篇关于麻扎的文章。一段跨越几十年的友谊与学术伙伴,就这样开始了。

Harris教授:(我认识热依拉是在)1996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正在读博士,住在新疆大学的学生宿舍里。她(指热依拉)认识我的一位外国留学生朋友,我们就这样被(这位朋友)介绍相识了。她当时已经是新疆大学的教授了,一位年轻的教授,后来我就去了她的公寓。

她向我展示她拍摄的视频——那些拍摄于维吾尔南部地区各种麻扎(mazār, 或音译为 mazaar)的影像。我特别震撼。我自己的专业和兴趣在音乐,并且研究音乐很多年了。我做了相当多关于宗教表达的研究,比如苏菲仪式1、口述史,以及那些曾在维吾尔地区四处游走的宗教行乞者的歌曲。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极为迷人。然后我们决定共同撰写一篇关于在这些麻扎举办的节日的文章。

2. 热依拉一生的热爱,“麻扎”

旁白:麻扎,是陵园,是圣祠,是埋葬圣人的地方。每年5月桑树结果的时候,人们聚集在墓园,祈祷,唱歌,跳舞,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对维吾尔人来说,麻扎不只是宗教场所,它也是节日,也是集市,是人们相聚、相遇、寄托心愿、诉说情感的地方。热依拉在读博士时,选择了研究这个古老的文化。此后,她几乎走遍整个新疆,到访每一处重要的麻扎并为其绘制分布图——那是一份从未有人完成过的工作。

Abduweli:她先来民大,她的题目就是维吾尔麻扎文化。麻扎就是陵园。我们那儿有个传统,就是麻扎崇拜。这是一个祈祷、活动在一块的场所。我们每年什么时候去,每年5月份,是桑树(果)要熟的季节,那是第一个水果你可以吃的。所以麻扎是春天,比较暖和,桑树(果)要熟了,到一块祈祷,祈祷完了以后跳舞唱歌,然后做各种各样的民间体育活动,然后也唱木卡姆(一种维吾尔传统音乐),甚至有摔跤比赛。对年轻人来说是谈恋爱的好地方,因为是偏僻的地方,都是不同地方的人,父母都不知道,因为父母比较严格,维吾尔族家庭比较严格,对谈恋爱不是很提倡,所以年轻人到那些地方比较自由,那地方还是谈恋爱的好地方。她讲了这些。麻扎的文化含义、娱乐功能、经济功能,她说了一遍。到那个时候我都没有注意过(麻扎),我在那儿长大,但是我没有注意麻扎是那么重要的地方,我才觉得这个东西应该还要去研究。

Harris教授:麻扎是维吾尔传统生活和宗教实践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麻扎用英语来理解,就是圣祠——一个埋葬圣人的地方。人们去拜访这样的圣祠,去朝拜圣人,去聆听关于圣人生平的歌曲和故事。在一些规模更大、更重要的麻扎,他们会举办年度节日。数以千计的人会前往,并在麻扎周围搭起整个巴扎(bazaar,意为“集市”或“农贸市场”)。那里有大型市场,人们在那里玩乐、吃喝、听各种故事,在圣人墓前祈祷。所以这些地方非常充满活力。

3. 麻扎以外,热依拉对维吾尔文化的未来的关切

旁白:热依拉关心的,不只是那些古老的圣祠,也是活着的人——尤其是孩子们。20世纪90年代,超过八成的维吾尔初中没有实验室。有人认为,应该把南疆的孩子送去条件更好的汉族学校,送去内地读“新疆班”2,给他们更好的前程。热依拉却反问:以母语和文化为代价换来的那张通行证,它的后果是什么?把最好的学生送走,留下来的人又靠谁来做榜样?这些问题,她反复在问,始终没有得到令她满意的答案。

Abduweli:然后她办了讲座在北师大,那个时候她请到的人是自治区高教处的处长,叫安尼瓦尔。那个人讲了什么呢?那个人讲教育资源分配不合理的问题。他说教育资源在新疆,维吾尔和汉族聚集区是不合理的,这个不合理的情况我们不能改,我们不能把北疆的优越的教育条件转给南疆,这是不可能。那我们怎么解决问题呢?我们要把在南疆教育条件差的维吾尔族学生送到北疆去上学,然后提倡维吾尔族去上汉族学校,汉族学校的教育条件好,如果维吾尔族去汉族学校的话,他们可以拥有那些优越的教育条件,如果你继续去维吾尔语学校的话,你就跟不上时代了。

他那个时候举的特别生动的例子。那个时候在新疆,小学初中高中是分开的,他说80%左右的维吾尔族初中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过实验室的学生怎么学化学怎么学物理?他说为什么维吾尔族学生高考理科成绩总是差汉族学生几倍,原因就是这个80%以上的维吾尔初中没有实验室。他说我们不能把汉族学校的实验室弄到维吾尔学校,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提倡维吾尔族去汉族学校。那个时候热依拉问,如果你提倡维吾尔族学生去汉族学校上学的话,这个对维吾尔语的未来是没有好处,他们从小在汉族学校上学的话,他们的维吾尔语能力就下降,那样的话维吾尔学校就shrink,就萎缩,这不是加快同化吗?高教处的处长说,那你怎么办?她说你是作为一个高教授处长,你把这个问题要提出来呀。为什么维吾尔学校的教育条件经济条件比汉族学校差,这不应该,这是你(应该)解决的问题。但是安尼瓦尔说,你不要为难(我)了。他们两个是朋友。他说如果我能做的话,我还在这说这些吗?难道你觉得我愿意让维吾尔族失去自己的语言文化,就融入到汉族之中?我也不愿意,但是这些事确实是这样子的,我们怎么办?那个时候他们有过这个争论。我印象特别深,因为那个时候可能我也觉得不知道怎么办。

然后那个高教授的处长说,我们应该做另外一个事情,内地有西藏班,藏族学生在内地受到良好的教育,我们也应该开新疆班。他说已经在南京开了新疆班,那些学生成绩比新疆维吾尔地区维吾尔学校上学的孩子要好。他说的是对的。我有个朋友,他在土耳其出了名的,他是医学博士,开了自己的医院,现在有三家医院,他就是那个新疆班上学的。那个时候他说的也对,热依拉说的也对。热依拉说如果你把最好的学生送到内地去,这边的学生没有榜样,没有example to follow,这也不对呀。你把精英送到内地,然后这儿的学生都是差的,那他们没有一个互相学习的机会,你这样做不行。安尼瓦尔说那我怎么办?为了他们有个榜样,把那些好的学生也受苦吗?他们有过另一个争论,就是送优秀的学生到内地去上新疆班,还是让他们留在新疆做个榜样。

那个讲座她办得特别好。安尼瓦尔当时就提了另外一个例子,他自己统计过,从1950年到1995年,维吾尔族去汉校的比例每年都在下降。我们共产党解放新疆已经过了55年,维吾尔族对汉族学校的认可应该要增加,为什么每年下降了?这个趋势我们要改。热依拉说这个趋势就说明问题,这个趋势就是人家觉得厌倦,就觉得不认可,觉得讨厌,这个不是我们要改我们的态度,是国家要改他们的政策。他说他们不改。你是维吾尔族干部,作为一个维吾尔族干部,你要提出来,在人大你要提出来,在政协你要提出来,你不提出来的话,他们怎么改?他说他们不改。(她说)他们不改,你当这个官干嘛?他说我跟你一样去上博士?他们有过那个(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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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生活中的热依拉是一个怎样的人

旁白:Abduweli 后来考进新疆大学读研究生,同时热依拉在新疆大学任教,两人从朋友变成了师生。这个时期 Abduweli 和热依拉的生活有了更多交集,他会和热依拉的伴侣一起讨论西方文学,也会和热依拉唠家常,听她讲自己女儿的事。

Abduweli:​​然后她毕业了到新疆大学,然后我也考新疆大学的研究生。以前我们是朋友,但是她一下子就成了我的老师。她那个时候给我讲民俗学。我考的是新疆大学的中文系,中文系维吾尔文学专业。她爱人是个诗人,现代派。我们聊得还是很开心,因为他喜欢西方文学,他不懂英语,我也喜欢西方文学,但是我英语可以看原文。他中文特别好,他就说这个诗歌我看了,这是什么,然后我们就一起讨论。有的时候就讨论翻译问题,翻译不准确什么的。然后他翻译过有些诗歌,我给他帮过忙,他让我看原文,我看了原文,然后我们再商量。她爱人叫海威祖拉·普拉提,他很不爱说话,爱喝酒,爱看书。他做编辑的那个杂志《天尔塔格》(Tengritagh,或称《天山》,这本杂志的名字原写作维吾尔语,从2021年起,杂志改为了汉名《天山文艺》),那个杂志是比较前卫的杂志,文学杂志,是双月刊。他们称自己是avant-garde(先锋派),也办过一个网站,叫Sumrugh的网站。(我)98年到2001年上三年的硕士,那个时候我跟他爱人也有过合作。

她有个女儿,现在在美国。有个故事,不知道这个故事她那个时候告诉我的,还是以后告诉我的,她家里人的故事。热依拉埋怨女儿不喜欢看书,因为自己喜欢看书嘛,孩子必须喜欢看书。她就说你没有看书,没有学英语。女儿跟她说,我不喜欢。然后热依拉说你喜欢什么?她女儿拿了一个木棍子,一拍,把木棍子都打断了。她就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跟你一样坐在那里写东西,我喜欢这种东西。她跟我说我女儿怎么长得这种人?我是靠脑力的,她是喜欢这种这种暴力的手段。她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

旁白:在Abduweli职业生涯的顶峰,也是热依拉这位挚友,不停得为他写推荐信,帮助他去到学术水平更高的大学进修。

Abduweli:​​我毕业到兰州当老师去了,在兰州西北民族大学。那个时候她给我写了推荐信。我准备去土耳其,去研究土耳其的苏菲现象,因为麻扎文化跟苏菲现象,跟苏菲派很直接的关系。她很高兴。她说去土耳其你看一下他们的麻扎崇拜在土耳其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区别,那边的书你给我带过来。然后她给我写了推荐信。在安卡拉的大学有个教授,是她很熟悉的,她向他写了一个推荐信,那个人叫Rishat Genc,很著名的一个突厥学者。然后通过他的帮助,我得到了访问学者的身份,我去了土耳其待了七个月,2005年12月份去,2006年6月份回来。我申请福特奖学金的时候,热依拉又给我写了推荐信,她跟我开玩笑说,我已经成了你写推荐信的机器了,你就press the button。因为是朋友嘛,我就没有提前做好准备,就说热依拉我需要一个推荐信,这个星期五是deadline,必须你给我写。然后她说,我不是你的写推荐信的机器啊,我不是machine,那为什么你让我写?我说你写的最好,我让别人写过。因为热依拉在北京受过训练,她的导师是特别著名的中国民俗学家钟敬文,受过很好的训练,所以她写推荐信(能)写到位,别人给我写,就写了一大堆废话。她是朋友嘛,(我)就把她放到最后一天,最后给她打电话,就说你要这个星期完成,星期五要完成。她那封信还在我信箱里头。我每次想到她的时候,就是她说的“我不是写推荐信的machine”。

旁白:Harris教授则记得,每次出行做田野,热依拉总会接待大家,亲手做拉条子,然后大家坐下来聊上几个钟头。对学生来说,她像妈妈;对朋友来说,她让你觉得她永远有时间陪你。

Harris教授:她极为热情慷慨。维吾尔文化有着非常深厚的待客之道的传统,而她绝对践行了这一传统。每次我们来做研究,她总会接待我们,挽起袖子为我们烧饭,然后大家坐下来聊上好几个钟头。她总是让你感到她有时间也很情愿陪你。做手头各种研究项目,还为大家做饭,这真的是一个很花精力的事,尤其你知道拉条子做起来其实很复杂的,但她会愿意做。

对于她的学生来说,她简直就像妈妈一样,学生们也用对待母亲的方式对待她,她有非常多维吾尔研究生,并且也花了大量精力去培养他们。所以(她和学生们之间的)联结是很紧密的。她喝大量的咖啡去维持这些精力,她的咖啡习惯大概是在美国养成的。后来她从美国带回了一台咖啡机,每天要喝很多咖啡。说实话有点不健康,但她就是有那么充沛的精力。

5. 工作中的热依拉是什么样的

旁白:做田野时,热依拉带着学生们打扮得像普通当地人,坐公共交通,扛着笨重的摄像机,穿行在沙漠深处那些难以抵达的圣祠之间。她们常常被警察拦下盘问,而热依拉总是耐心地和警察沟 通。她绘制麻扎地图,出版著作,与各个欧美学者合作,在各国大学做访问学者,始终在追求达到更高水准的学术。

Harris教授:热依拉非常与众不同地选择了研究麻扎,她在北京读博士时,写的博士论文就是有关麻扎文化和它的历史。她做的田野调查非常扎实。她几乎走遍了整个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绘制出了麻扎的分布图,这是以前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她实地找到了每一处重要麻扎的坐标。其中许多圣祠深藏在沙漠之中,极难抵达, 可能你需要坐驴车,或者四驱越野车才能抵达,真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她通过了博士答辩,并出版了基于博士论文的著作3,该书有中文版和维吾尔文版,但现在市面上应该找不到了。

很可惜我从来没有和热依拉一起旅行过。在她被捕的那一年我非常悲痛。她是2017年被捕的。但在2016年我们见过面,那时我们第一次计划一起正式开展田野调查,然而这件事始终未能成行。但我知道很多她的事情是因为我与她曾经的学生们关系密切,她还曾与很多来自欧洲和美国的同事合作。她和一位名叫丽莎·罗斯的美国摄影师合作拍摄了许多关于圣祠的照片4,她还与一位来自法国的历史学家亚历山大·帕帕斯有过密切合作。

她(做田野时)会带着一些她在新大的研究生。他们会打扮得像当地人,就像该地区的普通百姓一样。我觉得他们不会租赁豪华的车或者做很夸张的事,只是带着录制设备坐公共交通,穿得也尽量保守。热伊拉出行时通常会用头巾遮头,穿得也较为朴素。90年代的(录制)设备显然更笨重,那时没有iPhone这样的小型设备可以录高质量的视频,所以她们扛着大型摄像机到处走动。她的同伴通常都是年轻女性。

她和同行者们就这样像其他朝圣者一样乘坐当地交通工具前往圣祠。因为这些圣祠是朝圣之地,所以当地通常有警察,她们也常常会被拦下。警察会问:你们在做什么?你们不许这样做。热伊拉会非常耐心地花很多时间解释她们在做什么。

她此前经常出国。她曾在英国和美国多所大学做访问学者,致力于提升维吾尔文化研究的学术水准,希望了解欧洲和美国学者在文献整理、档案保存和民族志田野调查方面的研究方法。她真的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同时还在培养下一代——她投入其中的精力令人叹为观止,如此充满活力、如此多得去建立联结、始终积极参与、始终追求更高水准的学术研究。

旁白:2009年,七五事件在新疆引发动荡,Harris教授一家的护照被扣,眼看就要赶不上飞机,是热依拉出面,和善地跟警察交涉,帮他们把护照取了回来。类似的事,她也为无数人做过。

Harris教授: 我说过她非常善于与官员打交道——这也是她极为重要的一个能力。随着形势越来越糟,她总是不得不出面解救别人。2009年,她曾救过我一次。当时乌鲁木齐爆发了示威,起因是韶关事件中很多维吾尔工人被杀害。韶关事件中大量维吾尔工人死伤,事件起因是一些维吾尔男工被谣传强奸了工厂里的一些汉族女工。那个冲突的情况极为恶劣,当局在新疆处理(示威)的方式也极为失当,基本上封锁了新闻,拒绝公开信息,于是爆发了大规模示威,要求政府给出更透明的信息。为了更好地管制中国内地的维吾尔人,这场示威被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军队残酷镇压,演变成暴乱,许多人被射杀、被逮捕——那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一年,2009年7月。

当时我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一岁——就这样卷入了这场风波。我们当时住在新大员工的宿舍楼里,这一切就在我们周围发生。我记得深夜里抱着孩子,听着外面的枪声,那不是一个好过的夜晚。行程将要结束时,大学的警察没收了我们的护照,把它锁进抽屉,跟我说明天来取。第二天我去取,他们说,那个有抽屉钥匙的人不在,明天再来。第三天我又去了,我说,我的飞机明天就要飞了,你们是在阻止我离境吗?因为(据他们说)那个唯一有钥匙的人去度假了。不可理喻。我就这样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警察局里,其中一个哭了好几个小时,苦苦说服他们去找那个有钥匙的人。这事在2009年发生,在真正的麻烦(指2016-2018年间大量维吾尔知识分子被抓期间)之前很久了。然后热依拉来了,非常和善地与那个警察交涉,取回了我们的护照。类似的事她为无数人做过。

6. Abuduweli与热依拉的最后一面

旁白:Abduweli最后一次见到热依拉,是2012年的夏天。他托了关系,帮热依拉绕过警察的阻挠,去喀什拍下一处即将被拆毁的麻扎。

6年后,他从热依拉曾经学生的父母口中得知了她被抓的消息。热依拉消失于2017年,可她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无期徒刑的消息,直到2023年才进入公众视线里。

从2016年到2018年,还有数百名维吾尔学者也消失在抓捕风暴中。消失的名单越来越长,热依拉和Abduweli的许多其他同门学者也相继被捕,其中包括两人的导师、维吾尔民俗研究的奠基人,阿不都克里木·热合曼。2020年8月,77岁的他在狱中去世。

Abduweli:有一次她去喀什搞研究,然后她去麻扎要拍照,但当地警察部门没有允许。我哥做过警察,我找我的哥哥给她帮个忙。她过去拍了个照片,做了个记录。我说你要干什么?(她说)这个麻扎要拆了,我要做个记录。我说可以,我给你帮个忙。然后通过我的联系,帮她在喀什的一个陵园做了这么一个事情。那是2012年夏天,可能是5、6月份,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听到她的消息是她被抓的那几天,有人跟我说她被抓了,是她的学生跟我说的。谁告诉(ta)的呢?她(热依拉)不是有个汉族学生吗,那个汉族学生的父母告诉ta的。那个时候维吾尔族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是十二月底嘛,那个汉族学生的父母跟ta说。然后我说我们要做什么?ta说什么都不要做。

我们上的是一个导师,热依拉是第一个。老师叫阿不都克里木,她是第一个学生,我可能是第十个吧。那个时候我们有过一次聚会,我们十三个人聚到一块,以前的现在的(学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可能是2000年,那个时候我们有过一个活动。那个时候我们数过,当时我们有十三个学生。我们的导师在2018年也被抓了,他在集中营里失去了生命。我们那些十三个人里边,现在四个在国外,但是其他的都被抓了,在新疆的都被抓了。



  1. 苏菲主义,Sufism,意为“al-Taṣawwuf”,是伊斯兰教的灵修、神秘主义和禁欲主义倾向。它旨在超越形式化的法律,通过净化心灵、沉思、冥想(如诵经)、遵循导师引领,实现人与真主(安拉)在精神上的结合与无私之爱,深受伊斯兰世界大众欢迎。​​​​​​​ ↩︎

  2. “新疆班”,又称“内地新疆高中班”,指的是中国自2000年起针对新疆少数民族的寄宿学校工程。不分民族统一编班,接受汉语授课,统一使用教育部编写的教材。简而言之,是为新疆成绩较好的(以维吾尔族为主的)初中毕业生提供机会,让他们去东南发达地区为主的内地大城市就读高中。更多详情请参阅文章《内地“新疆班”二十年,一代维吾尔精英如何定义自己?》 ↩︎

  3. 《维吾尔族麻扎文化研究》(汉文版,新疆大学出版社,2001年5月),《维吾尔族麻扎文化》(维文版,新疆人民出版社,2001年8月) ↩︎

  4. Ross, L., Citron, B., Rahil Dawut, & Alexandre Papas. (2013). Living shrines of Uyghur China. The Monacelli Press. 这本摄影集中主要收录了丽莎・罗斯的作品,后文提到的历史学家亚历克斯・帕帕斯的文章,还有对热依拉的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