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简介
这一期《拒绝遗忘》,我们想讲热依拉・达吾提(راھىلە داۋۇت, Rahile Dawut)的故事。
热依拉是新疆大学民俗学教授、人类学家,2017年12月被捕,并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无期徒刑。被捕之前,她长期致力于研究维吾尔文化中的麻扎崇拜,是这一领域的顶尖学者。今年5月20日,她在监狱中度过了60岁生日。
与这位麻扎文化守护者一同消失的,还有这种文化空间本身。
在维吾尔语中,“麻扎”通常指圣者的埋葬之地,在地理上多集中于新疆南部与东部——有的位于城市中心清真寺周围的交通要道,有的则深藏于荒漠之中。每年5月桑树结果的时候,维吾尔人会聚集在这样的墓地,祈祷、倾诉忧苦、举办各类体育比赛、载歌载舞,年轻人也借此机会结识异性。
热依拉对麻扎的研究,也是一项关于记忆的工作。她走遍散落在中国维吾尔地区各处的坟墓,记录那些濒临消失的歌谣、仪式与故事,绘制麻扎分布的地图。这些地方凝结着南疆穆斯林数百年的文化脉络与集体记忆,也成为后来维吾尔身份认同得以生长和发展的重要基础。而她的工作,就是留存这些历史的痕迹。然而近年来,中国维吾尔地区的麻扎被以各种名义夷为平地,如今已没有任何麻扎遗址能够被卫星观测到了。
如今,热依拉・达吾提本人也成了一段需要被记录的历史。
2017年12月,热依拉在前往北京开会的途中失踪,无人知晓她的下落;直到六年后的2023年9月,外界才得知她已被刑,被关押的地点至今仍无从得知。
在上集播客里,我们听到了两位热依拉的好友回忆她的故事。在这集,我们希望把视角拉广,去看让热依拉消失的那场运动,改变了维吾尔知识分子,成千上万普通维吾尔人命运的这个时代。
节目精彩时刻
- 00:01:44 Harris与热依拉的最后一面
- 00:06:06 日趋紧张的政治环境下,热依拉选择留下继续研究
- 00:14:36 为什么热依拉被消失了?
- 00:26:52 记录和发声,是我们还能做的事
本期节目嘉宾
Abduweli Ayup:维吾尔语言学家、活动家和诗人。曾在中央民族大学和新疆大学学习,后在美国堪萨斯大学获得语言学硕士学位。他曾在喀什和乌鲁木齐创办维吾尔语幼儿园,因推广维吾尔语被捕入狱。2015年流亡土耳其,致力于记录维吾尔人遭遇。2019年起,居住在挪威。他与热依拉相识于1995年的北京,当时他在中央民族大学读本科,热依拉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两人因对维吾尔文化研究共同的热情而相识。
Prof. Rachel Harris: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教授,研究聚焦于中国与中亚地区,特别是维吾尔族的民俗和音乐,曾在新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开展田野调查。1996年,她在新疆认识了热依拉。她的研究中强调女性在传统伊斯兰仪式中的作用,这和热依拉的研究有许多交叉。
延展阅读内容
- 《热依拉·达吾提永远失去了她的田野》
- 《「我的母親熱依拉」:新疆研究有罪?被消失的維吾爾人類學家》
- Kita | 生日快乐:记维吾尔学者热依拉·达吾提教授
- Harris, R., & Dawut, R. (2002). Mazar festivals of the Uyghurs: Music, Islam and the Chinese State. British Journal of Ethnomusicology, 11(1), 101-118. https://doi.org/10.1080/09681220208567330
- Harris, R., & Dawut, R. (2020). Listening in on Uyghur Wedding Videos: Piety, Tradition, and Self-fashioning. In R. Harris, G. Ha, & M. Jaschok (Eds.), Ethnographies of Islam in China (pp. 111-130).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https://doi.org/10.1515/9780824886431-006
播客文字版本
旁白:2016年,香港。那是Harris教授在热依拉失踪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她。
热依拉从乌鲁木齐赶来,到的时候有些迟,看起来很气愤。飞机因为恶劣天气被迫降落在四川,她和学生在机场酒店过夜,半夜被警察敲门盘问——只因为她们是维吾尔人。
那时候,形势已经很不一样了。但热依拉还是回去了。她还在继续她的研究,还在用文化遗产委员会的资助,一次次耐心地说服沿途的警察放行。她以为,留在体制内,还有她能争取的空间。
2017年底,她前往北京参加一场学术会议,然后就消失了。
这一部分,我们想把视野从热依拉个人,拉向她所处的这个时代。那些正在被夷平的麻扎,那些相继失踪的学者,那场Abduweli和Harris教授都亲历过、试图理解、却至今仍难以消化的一切。
1. 与热依拉的最后一面
旁白:2016年,香港。那是Harris教授在热依拉失踪前和她最后一次相见。彼时,警察已开始在机场酒店深夜敲门盘问热依拉,《古兰经》诵读视频已成为定罪的证据,斋月斋戒已足以令人背负“恐怖分子”之名。Harris教授说,她最大的遗憾之一,是当时没有更用力地对热依拉说:不要回去。
Harris教授: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2016年,那是我们相识的整整二十年。2016年,我们共同在香港中文大学组织了一场关于中国伊斯兰教的学术会议,那时这在香港还是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
热依拉和她的一名学生从乌鲁木齐赶来,她们来迟了,到达时看起来很气愤。因为遭遇恶劣天气,她们的飞机被迫停靠四川的一个地方,她们不得不在那里的机场酒店过夜。热依拉说,有警察在深夜用力敲门然后质问,你们是维吾尔族?你们的户口在乌鲁木齐?你们是谁?做什么的?她们仅仅因为民族身份就在中国内地遭到针对和骚扰——因为彼时已有一种普遍认知,认为维吾尔人都是潜在的恐怖分子。当然,此前确实发生过一些事件(比如2009年6月的韶关旭日厂斗殴事件,和2009年7月的乌鲁木齐七五事件),但这是一种将维吾尔族整个族群身份污名化的做法。热依拉对此非常愤慨,我们也聊到了形势日益严峻的问题。
2015年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她有一个学生戴头巾,在当时这已经有点可疑了。有一次这个学生被叫去问话,警察在她手机上发现了诵读《古兰经》的视频,这就麻烦大了。他们要以参与恐怖主义活动为由将她开除学籍——宗教、宗教极端主义、恐怖主义,就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逻辑。热依拉出面与警察交涉,说这是误会,她其实比较世俗化,只是有人发给她的等等。最终那个学生被放出来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但你想想那些每天要诵读五次《古兰经》的人,这些最基本的信念、信仰,这些日常的祈祷竟然突然被定性为恐怖主义。就像我在前面所说,热依拉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但她只是被卷入这场大规模的、可怕的运动中的众多人之一。
说实话,我不记得当时是否劝她那时就离开,形势显然越来越糟了。但对她来说,那恐怕从来就不是一个可能的选项。2016年时,(中国政府)已经在南疆开始大规模逮捕宗教人士,政治氛围越来越压抑。喀什街头频繁出现军警,显然,大规模的反宗教极端主义运动已开始了,任何形式的宗教活动都被定性为宗教极端主义,而宗教极端主义又被等同于恐怖主义。如果你在封斋月斋戒,你就是恐怖分子。这种联系已然形成。
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当时没有更加强烈地劝她,没能预见到后来会有多么糟糕,没有对她说:热依拉,千万不要回去,会有危险的。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2016年年初,那时她有离开的机会。紧接着第二年我们在伦敦又举办了一场会议,而这一次她没有获准出境。2017年底,她前往北京参加一场会议,然后就消失了。
2. 在日趋紧张的政治环境下,热依拉选择留下继续研究
旁白:留下,还是离开?这个问题,热依拉和Abduweli给出了不同的答案。Abduweli选择用做维吾尔语言保存工作来抵抗,热依拉却劝他不要去碰那些“危险”的事。与此同时,热依拉所研究的麻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自2017年以来,上百处维吾尔麻扎遗址以“城市发展”、“殡葬整治”或“环保”为由被相继拆除1。Abduweli反问:麻扎都成了非法宗教活动,这研究还怎么做下去?热依拉的答案,是留下来继续做。她入了党,以为体制内的身份能为自己的学术理想争得一点空间。然而两个人都没能预料到,最终,那个身份没能保护她。
Abduweli:我到美国去了,就把研究课题改了,改成语言学。因为研究文学文化比较危险。2007年我从兰州搬到乌鲁木齐,我在新疆财经大学当老师。我到新疆来就觉得研究文学不是很舒服的事情。在兰州的时候,文学就是文学的事情,但是在新疆,气氛就不一样了。研究文学必须把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作为method,但我不觉得那样,所以我放弃,这是主要的原因。我回来了以后,学术不是我的priority,就开始搞语言保护方面的工作。那个时候她就说,我们不用再联系了,这个很危险,你最好搞学术,你是搞学术的人,你最好去某一个大学当教授去,不要搞语言保护,一个是很敏感,一个是很危险,第三个你把中国的民族政策的趋势要转,你说你要改变现实,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时候我说了一句,你那个时候跟高教处处长安尼瓦尔是怎么说的?我们的教育资源缺乏,你没有解决教育资源缺乏的问题,教育资源分配的问题,你就让维吾尔族上汉族学校,然后维吾尔族的语言就消失。那个时候你跟安尼瓦尔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得。我做的就是这个事情。如果所有孩子去汉族学校的话,我们的语言会消失。那个时候的你说过,你说的那个事情现在发生,现在维吾尔语在教育系统已经没有了,95年9月份,9月6号,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过这句话。现在你就倒过来,改了你的主意,改了你的立场。
我跟她说了,你要研究的麻扎都被封闭了,没有人敢去,麻扎文化现在成了非法宗教活动了,你不改这个政策,你去做什么研究?麻扎文化,麻扎崇拜,麻扎旅游,这些事情都禁止了。这是一个。第二个去麻扎继承自己的文化的人,都被非法监禁了。没有那个人,那个文化,你怎么研究?他们应该有自由,文化必须要存在,继承那个文化的人要存在。我们不关心人,不关心那个文化的生亡,我们在大学里干什么?那是2011年的10月,我们有个很长时间的争论。她最终就说,你少跟我联系,我说的是对你好,对你家人好,你有孩子,你有家人,到时候谁都帮不了你。就那样我们没有联系。
那个时候她跟我说,你为什么不入党?我说入党干嘛?她跟我说,如果把你要判三年的话,就不(会)给你判,你的单位可以保释,可以把你保释出去。我说我不入。那个时候我们有个争论。她说这样(可以)保护我。我说我们不应该这么说,我们应该用法律来保护自己,我们是合法公民,在北京的教授用什么来保护自己,在乌鲁木齐的教授也应该用那个东西来保护(自己)。
Harris教授:而且直到最后,直到2017年(她被捕的那一年),她的研究工作都得到了大量官方支持。她所在的机构认可她,中国文化遗产委员会2也认可她的工作是有价值的研究。所以她有资金去继续记录这些维吾尔文化里充满生机的事情。她有时会面对这些当地的警察说,我有文化遗产委员会的资助,请拜托放行。但每次都非常困难,而她总是非常耐心和友善。她非常善于与官员打交道,通常他们最终都会放行。但随着政治形势日趋紧张,她们的出行也越来越困难。当然,现在所有那些麻扎都已经没了,节日也不被允许举办3。
我和大多数人在海外的同事都无法再前往该地区,信息流通也很困难,我们也不想询问当地研究人员,因为这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我们无法确定过去十年里麻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据我们从卫星图像等渠道显示,圣祠、哈纳卡(khanaqah,在苏菲传统中是附属于圣祠的苏菲道堂,是修行者住宿、聚会、举行诵念仪式的建筑)、清真寺以及圣祠周围的所有建筑,在主要遗址上都已被夷为平地。这是一场极为彻底的破坏。管理麻扎的谢赫(*sheikhs,*伊斯兰教中指长者,或知识渊博的人,一般为宗教领袖)已被逮捕并监禁,研究这麻扎的学者们不是入狱就是流亡海外,许多朝圣者也曾在再教育营中度过一段时间,并被明令禁止再度公开参与他们的宗教活动。在我看来,这是极端的文化清除。而热伊拉所留存的文献——视频、访谈、图像,这一切都是对维吾尔文化极为珍贵的记录,而近年来这种文化已在被逐步摧毁。
3. 为什么热依拉被消失了?
旁白:一个无心参与政治讨论的学者,一个世俗化的维吾尔人,一个研究墓地与文化的知识分子——她究竟触碰了什么才导致她被捕?Harris教授和Abduweli各自给出了他们的答案。那些答案指向的,是一场更大的运动:一场关于谁有资格讲述历史、谁的文化值得存在的战争。
Abduweli: 她去开会的时候被抓的,不知道她去要开什么会,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不太清楚,因为她学生没告诉我,ta说我如果告诉你的话,我的身份就暴露出来了。我觉得因为她在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待过一个学期,讲麻扎文化。有人要问(关于维吾尔的问题),这是很天然的事情。比如你讲维吾尔文学,肯定有人问现在维吾尔的情况怎么样。维吾尔文学是维吾尔人的文学,那人必定要问人怎么样?比如在喀什的麻扎文化说了一大堆,有人会问,那个麻扎现在在不在?艾尔斯兰汗在南疆是一个特别大的陵园,一个麻扎,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被禁止。就讲喀什,那人家一看就发现喀什古城被拆迁了。
你讲文化的时候,没有讲太阳,也没有讲土壤的问题,就讲人的问题。文化是我们人创造的。关于人的问题就是人的权利问题。人权问题就是敏感问题。你讲文化,那肯定会受到影响。不管政治,远离政治,但是人本身就是政治,我们是政治动物,这是亚里士多德说的。所以你研究文化,研究人,中国政府高兴吗?它肯定不高兴。你讲文化,中国政府要消灭的就是文化。
还有土地问题。企业到各个城市来之前,有些麻扎是市中心。吸引外资,吸引投资,那些人来了以后,他们觉得这是个空地,在市中心。他们觉得那是一片土地,对你来讲那是一片土地,但是对维吾尔族来说,那是麻扎。内地的公司觉得盖个高楼大厦,卖个好价钱,但维吾尔族觉得我不要那个高楼大厦。这不光是共产党的事情,有个钱的问题。希尔顿在和田搞了酒店,我们有个很大的讨论。人家觉得这是我的地方,我父母给我留下来的遗产,这是我父母的陵园,你不要拆。他们管都不管。所以不光是中国政府的问题,这是国际capitalism,他们要钱,他们要利益,但是他们不顾文化。尤其是2010年以后,中国政府吸引投资,在新疆搞建设,他们来以后,把阿克苏,喀什,和田,就那些地方他们买了地,改了小区,当地老的建筑,老的陵园都被拆了,成了很大的问题。尤其是喀什,在东湖旁边,有很大的陵园,他们把陵园都拆了,改了高楼大厦和小区。我去看了特别心疼,因为我是看那些东西长大的。艾尔斯兰汗(Arslan Khan)陵园,艾尔斯兰汗是喀喇汗王朝的第五代国王,他的陵园被拆了。可能她的研究不光惹怒了中国政府,还惹怒了当地的利益集团。
第三个在新疆大学有一些很奇怪的学者。新疆大学有一个人,他是热依拉的同事,叫牛汝极,是新疆大学西北民族研究中心的主任,不太喜欢热依拉之类的人。那个时候热依拉提倡过在新疆大学办人类学系,因为我们要(跟)世界接轨的话,我们的学术名称要统一,那是我们讨论过的事情。在中国叫民族学,但是世界上没有民族学,西方世界没有民族学,他们说是人类学。有些人还是很支持的,但是在那个时候,有一些比较(拥护)皇汉思想的那些汉族学者就说不行。所以不光是经济利益集团,(有)民族主义情绪的有些人,不太喜欢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她在新疆大学搞过一个维吾尔民族博物馆,是自己做的。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我要搞个维吾尔民族文化博物馆。她自己最终实现了目标,她收集了很多东西,甚至把博物馆设计成维吾尔建筑风格。牛汝极那些人很不高兴有这么一个博物馆。
Harris教授:(此前低音提问,“为什么热依拉这样一个‘apolitical’,和政治不沾边的人,会被盯上”)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值得深思。我认为她绝对不是一个政治人物,她不是宗教极端分子,她也不反华——这一点值得再次强调。她不从事政治(相关的事务),她比较世俗化,她也根本不反华。那么,她究竟为何被逮捕并长期监禁?我们至今仍不清楚罪名是什么。有传言说可能是“反政府”,但这类指控通常都是凭空捏造的,找个借口把某个人送进监狱罢了。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呢对吧?而且我认为要理解一个大前提,那就是热依拉的案子并非孤例。她的案子在国际上引发了广泛关注,因为她是一个非常热情、善于与人建立联结的人,她的工作也非常有意思。她在国际上有相当多的合作者,还与一些外国的学生合作,试图将她录制的(维吾尔语)诗歌翻译成英语,以便这种文化能在国际上更广为人知。她还有一个声援网络,从她被捕开始我们就在共同努力为她的案子发声。她一直以来都是维吾尔知识分子遭受迫害的一个象征,你只要看一眼她的照片,你就能感受到她是怎样一个可爱的人。
她并非唯一一个,Abduweli记录了数百名同样被逮捕、被送往再教育营的维吾尔知识分子的个案。其中一些人被判处长期徒刑,还有一些人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我的另一位同事Abduqadir Jalalidin,一位教授中世纪中亚诗歌和文学的老师,至今仍身陷囹圄。令人震惊,何其荒谬!还有一些学者因撰写了一本维吾尔语历史教科书而被指控“分裂主义”。
我认为,中国政府并不是一个以整体行动的统一体,其中有很多不同的部门。遗产委员会里或许有人真正对维吾尔文化和历史感兴趣,愿意支持相关工作;而安全部门的人则认为,任何形式的维吾尔文化,乃至一群维吾尔人聚在一起玩乐这样的想法,都会对国家安全产生威胁。我很难理解这种态度,但我已渐渐明白,这是相当普遍的想法。
显然最高层下达了一道命令,也许早在2014年就已下达:维吾尔地区需要被重新管控。于是便有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大规模行动——修建再教育营、关押大量民众、彻底压制宗教活动……与此同时,我认为还有一个举措是对维吾尔历史进行全面改写。自1950年代以来,维吾尔知识分子一直在研究他们民族的历史与文化,指出维吾尔文化与中亚其他地区、与伊斯兰世界的关联。
我认为,大约在2014、15、16年,上层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决定:这(种关联)是不可接受,必须划清中国的边界,确保维吾尔文化被纳入习近平所称的“中华文化的大河文明”之中。于是便出现了这场相当彻底的维吾尔历史与文化改写工程。不过他们政府不再这样称呼维吾尔文化了——他们叫它新疆文化等等。这从根本上改变了很多事情本身的意义。
在西方,谈及(维吾尔)文化清除甚至种族灭绝时,就会出现一种问题。当我说,麻扎文化已被清除时,有人便会冒出来说:不对,你看,我们建造了这座香妃墓,这多么好!看看有多少中国人来参观到访,欣赏各种精彩的新疆歌舞。(因此)许多人便会觉得:中国政府在保护新疆文化上做的很好。然而那只不过是一场表演,一场为外国游客献上的盛大表演。
而维吾尔平民所传承的那种原始的朝圣文化,那些圣者、那些伊斯兰教传入维吾尔地区的故事——这一切已荡然无存。那才是真正被清除的东西。比如香妃圆景区4的歌舞表演就是对历史的改写。我承认历史上的确存在这样一个人物——一位嫁给中国皇帝的女性。历史说到底是一种取舍与侧重。大量珍贵的东西在转瞬之间就这样被抹去,而一套新的叙事却被大力推了上来。
这正是我认为热依拉被监禁的原因:她所研究的历史与文化——那如此丰富、她正在如此详尽记录的文化——与“中华文明的大河文化”这一新叙事不符。正因如此,她被消失了。
4. 记录和发声,是我们还能做的事
旁白:热依拉失踪之后,曾经认识她、关心她的人,试图用各种方式为她发声。Abduweli跟我们分享了一个故事,他转发了一篇声援热依拉的帖子,发帖人害怕“与政治人物挂钩”,要求他删除转发。在他的叙述中,你可以感受到,即便身处海外,恐惧依然令人窒息,但他还在记录,还在尝试,还在等待,等待某种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会到来的改变。
Abduweli:在国外她的学生,我亲自见过面的、采访过的人有五六个,所有的人觉得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她面对面的邻居在国外,但人家不开口,那咋办?我去了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我见了她的照片,因为她在那讲过课。(我)进办公室看了她的照片,说这个办公室她用了半年,我就心里很不是滋味。连她带过的学校的学生也不知道她,不认识她,没有关注她的事情。
有一次我Facebook上看到了两篇她的学生写的(文章),写的挺好的,那两个学生我都认识,我以前帮过ta们。我就两篇文章copy掉,发在我的facebook上。她的两个学生直接给我打电话,说要删掉,我发没有政治背景,但是你发就不一样了,你发的话,中国政府觉得我们两个合作在做什么事情。你已经发表过的东西,(我)就连载了(而已)。(两位学生觉得)“你连载和别人连载不一样,你(是)政治人物。”不停的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我在搬家,ta们甚至说我要告你。我特别伤心。我就把手上的活搁到一边,把ta们的东西就删掉了,ta们两个把我block掉了。
我是2020年写过一篇,自由亚洲电台的社论,为了纪念她做的一些事情。唉呀,那些同样的朋友太多了,我就给每一个人写一篇,写了一本书,是专门给那些被抓的知识分子,把他们的故事讲了一遍。我讲了二十多个人的故事吧。
旁白:热依拉已在狱中度过了十年。Harris教授说,她曾梦见再次见到她,再次相见时,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道漫长监禁造成的鸿沟。她坦言,英语世界能做的倡导或许已走到了极限——真正的改变,也许只能从中国内部生长出来。
Harris教授:10年的监禁生活会对一个人造成什么影响?我知道她的家人曾有一段时间可以探视,但我不确定现在是否仍然如此。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但我想她母亲在世时是探视过的。这真的很沉重,一想到十年牢狱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即便她所在的是某种相对条件好一点的监狱,10年也是人生中极为漫长的岁月。那里能有什么精神生活?心理上能舒服吗?这是一件令人窒息的事。如果有那一天,她出来时,会是什么样子?我曾梦到再次见到她,试图跨越那道因长期监禁而造成的可怕鸿沟……现在她已服满10年,再有10年也并非全然不可能,但我很担心她的健康状况。
我认为英语世界能为她做的倡导已走到了它所能走到的极限。我们在早期得到了美国政府的大力支持,但那最终带来了什么改变吗?所以我觉得,这一(指维吾尔地区)地区(的状况)如果能出现任何改变,我认为推动变革的动力必须来自中国内部。如果年轻的中国人能更多地了解所发生的这一切,或许就有更大的希望,去带来某种改变。
今年5月20日,热依拉在监狱中度过了60岁生日,在这里,我们遥祝她生日快乐,希望她早日重获自由。
“The Spatial Cleansing of Xinjiang: Mazar Desecration in Context” 这篇文章详细介绍了麻扎被拆除的各种原因 ↩︎
一篇发布于2012年的有关热伊拉的文章“Stolen By The State”中写道,2008年,她荣获中国人类学最高奖项——钟敬文奖(Abduwel在和低音的访谈中也提到,热伊拉是这位被誉为“中国民俗学之父”的著名民族学家钟敬文的学生)。2016年,也就是她失踪的前一年,她通过文化部获得了有史以来金额最大的维吾尔族研究项目资助。 ↩︎
我们WOMEN于今年3月发布的文章《热依拉·达吾提永远失去了她的田野》中提到,“维吾尔地区其中一个较为主要的麻扎,奥尔达姆麻扎第一次被国家禁止是在1958年“反右”运动期间…直到1980年代,文革结束,这个麻扎才再度恢复。然而从1990年代开始,中国政府以“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扩散”和“维吾尔分离主义”为由开始再度限制麻扎…2017年以来,大约有100多处维吾尔麻扎墓地被拆毁。”前文引述的文章2中有对被拆除的麻扎更详细的介绍。 ↩︎
香妃园景区位于喀什市郊,原占地70余亩,后扩建至300余亩。景区核心建筑香妃墓,既原阿帕克霍加麻扎,始建于1640年,改造项目从 2014延续至2020。景区以香妃文化为主题,通过“香妃迎宾”入园仪式、复原故居、民俗婚礼体验、《欢乐香妃》歌舞剧等20余处展示项目,据官方表述是为了展现维吾尔族历史文化和民族团结主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