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简介

对于中国人来说，洪水，是很常见的自然灾害。

1998年，三峡大坝尚未完工，人们靠人工堤坝和数百万军民的身躯抵御洪水；时间推移到2021年，这中间过去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水灾预警系统和应急响应机制已建立起来。可在那一年洪水袭击郑州时，红色预警接连拉响了五次，地铁仍在正常运行，一趟列车最终被积水围困，14人遇难。国务院调查组事后定性这场灾难，“总体是天灾，具体有人祸”。

这两次洪水暴露的问题不太一样，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硬件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雨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而这一点在2026年的广西，又一次被验证。

今年7月，台风“美莎克”带着暴雨袭击广西横州，横州市最大的水库六蓝水库在暴雨中漫顶溃堤。溃坝最初的几个小时，社交媒体上还能刷到求救的视频和消息，随后的几天里各种独立媒体的报道也开始涌现，但很快这些内容就被删掉了；官方那边，动静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没发生过什么大事。没过多久，这场灾难就从热搜上消失了。

与此同时，赤道太平洋的另一端，一场观测史上罕见的“超强厄尔尼诺”正在悄然酝酿。当下一次洪水再度袭来，我们准备好了吗？

节目精彩时刻

  • 00:02:02 广西洪水：“一天灌满一库水”是什么概念？
  • 00:03:48 水库站长打11通电话求批准炸坝，无人接听
  • 00:04:27 社交媒体发帖屡被删，官方报道滞后而克制
  • 00:06:07 97-98“超级厄尔尼诺”：从南美到中国的全球性灾难链条
  • 00:06:45 1998年长江大水：举国抗洪的集体记忆
  • 00:07:42 洪水退去后的讨论：大坝能否避免下一场灾难？
  • 00:08:48 郑州7・20水灾五周年：“总体是天灾，具体有人祸”
  • 00:10:18 大水漫进地铁时，警报已经响了很久
  • 00:10:59 “停运是个社会事件”：地铁停运决策权不在司机手里
  • 00:11:32 迟钝的决策机制：响应晚6小时，90%死亡发生在此前
  • 00:13:34 新考验：厄尔尼诺可能给升温中的世界“火上浇油”

延展阅读内容

播客文字版本

一、广西洪水：一座刚花了近四亿修缮的水库，还是溃了

今年7月5日，台风“美莎克”在凌晨从越南进入广西防城港，之后一路深入广西腹地。至7月6日08时，南宁市有村落24小时降雨量达到713.3毫米，打破当地历史纪录；横州市同样被暴雨中心扫过：在广西区气象台制作的降水实况图上，横州—宾阳—贵港一带被深红色和紫红色的250毫米以上降水区覆盖，几乎插在整个桂中平原的腹地。

这些数字对横州规模最大的水库，六蓝水库来说，意味着“台风在一天之内，往这座水库里灌了几乎整整一库的水。”

7月6日上午10点左右，六蓝水库的坝体上开始出现两处宽约50米的溃口，库水以极高的流速涌出。六蓝水库在出现缺口后的数小时内，向下游释放了约一个中型湖泊的水量。大量农田被淹没，低矮的农舍被没顶，电力设施大量受损…这对于下游区域的村民来说，意味着要在断网断电的情况下被困后山三十多个小时；附近村落的养蛇场被洪水冲垮，在极度缺乏物资的情况下，灾民避雨的同时还要谨慎提防窜逃的蛇群。截至7月9日晚，洪灾已造成39人死亡，9人失联，其中六蓝水库溃口导致26人死亡。

《南方周末》的一篇报道采访了六蓝水库当时的站长，站长称在大坝出现险情后，他试图给乡政府打电话、发邮件通知险情，但“因为邮箱满了”而无法送达；而当他发现⾃溃坝没有溃，想出用炸开⾃溃坝以防⽌主坝溃⼝的办法时，他试图联系上级领导获得准许，可给横州市市长打了11通电话，都未接通。作为一个基层的水库站长，他虽然最了解现场的情况，最了解什么样的措施才可以挽救险情，却无权操作，只能等待。

​​溃坝发生的最初几个小时，社交媒体上密集出现现场视频和求助信息，但很快，很多内容遭到删除。与之相对的是，官方媒体的报道明显滞后而克制——搜索相关关键词，能看到的报道数量极其有限，即便配发画面，也多是俯瞰视角的航拍镜头，很少能看到地面上具体的生死时刻。

这座横州市规模最大的中型水库建于1958年，1960年竣工。这座66岁的老坝在被“美莎克”击溃前经历过多次修缮。最近的一次发生在2023年：南宁市批复了投资总概算3.8亿元的现代化改造项目，项目完成于2025年6月。

在媒体的分析中，50年代的水坝标准留下了历史隐患，后期加固防护工程屡屡出现违规问题，此次台风带来的极端降雨，是压垮大坝的最后一根稻草（详情请见低音官网报道）。据BBC统计，与六蓝水库在同一时间建造的水库有4万多座。这些水库很有可能要面临更多极端天气的挑战，因为，“超级厄尔尼诺”要来了。

二、1998年长江大水：举国抗洪的集体记忆

1998年，长江中下游遭遇了20世纪最严重的一次特大洪水，这场洪水背后，是1997至1998年的“超级厄尔尼诺”事件——南美多国暴雨洪水不断；东非多雨致洪，南非遭热浪袭击；中美洲严重高温干旱；中国长江流域、嫩江和松花江流域特大洪水。那一年，三峡大坝尚未完工，长达千里的堤防，靠的是人工设防。

据一篇外媒的报道，中国并没有公布具体的伤亡人数，而是在报道中侧重约100万解放军士兵被调遣去灾区加固堤坝的救灾努力。那是一个几乎完全依靠人类身体去抵御洪水的年代。战士们用麻袋、土石一点点加高子堤。抗洪的主力并不只有军人，据统计，全国参加抗洪的干部群众超过800万人。这场举国抗洪的场面，成了那一代人共同的集体记忆。那也是一个国家最高领导人还会亲自站上大堤的年代——江泽民、朱镕基、温家宝等人曾多次亲赴湖北、江西，现场指挥调度、慰问军民，这样的画面在近几年的洪灾报道中几乎看不到。

洪水退去后，关于三峡工程的争论也随之而来——彼时大坝仍在建设中，“如果早一点建成，能否减轻这场灾难”成为舆论反复讨论的问题。此后，国家大幅增加了防洪工程的投入，长江干堤全面加高加固，三峡工程也在此后加速推进直至竣工，此后每逢汛期，大坝拦洪削峰的作用都会被反复提及，成为“大国重器”叙事的一部分。

但基础设施的完善，是否足够避免灾难？2021年郑州的暴雨给出了另一种答案：即便有大坝、水库、斥资500多亿打造的“海绵城市”作为防线，面对极端天气，如果预警和疏散撤离系统跟不上，一样会付出沉重代价。

三、郑州水灾：大水漫进地铁时，警报已经响了很久

今年是7·20郑州水灾的五周年。2021年7月20日，河南郑州遭遇了一场特大暴雨，三天降雨量达617.1毫米，相当于以往一年的总量。当日某一时段，郑州最大每小时雨强达到201.9毫米，打破中国大陆气象观测史纪录。

郑州市气象局于20日早上6点发布了第2次暴雨红色预警。按照中国气象局的规定，红色预警发布后，应当停止集会、停课、停业。但当时市政府没有果断采取以上措施，只提出“全市在建工程一律暂停室外作业、教育部门暂停校外培训机构”，仅建议企业单位“弹性上班或错峰上下班”。等到媒体网站发布上述建议要求时，人们早已正常上学上班了，错失了能有效避免大量人员伤亡的时机。

与此同时，传达给民众的消息也不够及时和有效。19日晚上10点至20日下午4点，气象局共发布了5次暴雨红色预警，而电视台只是常规地在天气预报中播报；郑州市宣传部门直到20日下午7点左右，才在微信工作群中要求媒体“不间断滚动播放本地气象预报预警、雨情等信息”。此时，灾难已经发生了。

这场灾难中最严重的死伤，发生在大水漫进地铁的那一刻：20日晚6点左右，仍在运行的地铁5号线的一趟列车，在沙口路站到海滩寺站的区间内被积水围困，大量积水灌入车厢，数百名乘客被困数小时，最终造成14人遇难。据一名被困人员的口述，列车抵达海滩寺站时已停运一次，本该在此时疏散乘客，但列车却继续往沙口路方向开。在两站间移动的过程中列车触发紧急停车，随后被锁死在铁轨上面，彻底无法移动，随后水开始灌进车厢。

郑州地铁公司一名安全部门主任称，“如果水倒灌进隧道，或者影响供电的时候，就应该要停站了”。然而，为什么水已灌进车厢，司机都未能及时停运、疏散乘客？有地铁运营人员指出，决定停运的决策机制没那么快，“地铁集团可能都没有权力，要报到上级部门审批才行，停运是个社会事件”。在难以准确预估暴雨影响的情况下，司机只能“尽可能维持列车运行”。

这一决策机制的迟钝，并非孤例，而是贯穿了整场灾难的应对全程。从预警发布，到应急响应，再到行政命令，每一个环节都存在明显的延迟。气象局数据显示，常庄水库上午10:30就出现了险情，但直到16:01气象部门发布第5次红色预警后，郑州市才在16:30启动Ⅰ级响应，比实际险情发生晚了6个小时。

这个反应速度的迟钝，放在伤亡数据中看，可能更加触目惊心。国务院灾害调查组于2022年1月公布的《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调查报告》中，有这样一项数据，山丘区4个市中死亡失踪的251人中，90%以上的死亡失踪时间集中发生在Ⅰ级应急响应启动之前的下午1点时至3点。相比之下，登封市是郑州市所有区县中启动应急响应最早的，也是山丘区 4 个市中因灾死亡失踪人数最少的。19 日晚11点半， 登封市启动Ⅰ级应急响应，这比郑州市早了17个小时。

这场叠加在“天灾”之上的“人祸”，其效应并未随着洪水退去而终结，而是延续到了灾难发生之后。上述调查报告显示，截至9月30日，郑州市因灾死亡失踪380人，其中在不同阶段瞒报共139人。瞒报的方式各式各样：有“要求先核实人员身份”再上报的阻碍行为，有连续几天不上报甚至篡改伪造的行为…

对于这场灾难来说，预警拉响了，但它能做到的只是预警。当警报声与行政指令之间存在一个无人填补的真空，灾难便在那里发生。

四、厄尔尼诺：正在酝酿的下一场考验

眼下，一场“超级厄尔尼诺”正在酝酿，多家国际机构指出，一股异常温暖的巨大水团正以数百米深度向东横越太平洋。6月底欧洲多国气象局表示，多地气温创下了有记录以来最高。世卫数据称超过千人因高温相关原因死亡。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预测，厄尔尼诺很可能“为升温中的世界火上加油”，因为我们从未在如此高温的情况下经历过厄尔尼诺。

厄尔尼诺或许可以预测，某一年、某个流域，发生大洪水的概率更高一些，但预测无法回答另一个问题：当水真的漫过堤坝、涌进地铁、围住一座城市时，我们该怎么办。